
高速路上堵车,你偏偏上车前喝了不少水;景区内一路吃吃喝喝,吃了冰淇淋吃火锅、吃了炸串吃糖葫芦;艰苦爬山到中途,拿出随身带的干粮,就着水吃上几口,正准备好好休息——结果,你脸色一变,肚子开始作响,肠胃蠕动抗议,你知道你现在需要什么:一间合适的厕所,一个干净的坑位。当你好不容易来到厕所门口,看着这些抽象的符号,分不清哪边是男厕、哪边是女厕。
你没想到,憋不住了,要释放了,还得先做一道图形推理题。
这哪是厕所标识,这是图形推理题
厕所近在咫尺,你却不知道该往哪边,足以让人怀疑自己的理解能力。
别着急,这还真不是你的问题。能不能做到让用户快速理解,本来就是一个技术活。
公共图形原本应当比文字更直观、更快捷[1]。对于一个捂着肚子的人来说,省下的几秒甚至关系到最后的体面。可一旦图形过于抽象、陌生,厕所门口就变成临时考场。你得调动过去逛商场、坐地铁、住酒店积累的经验,在脑中总结“男厕和女厕通常长什么样”,再拿眼前的图案逐项比对。实在猜不出来,只能等一个人从门里出来,借助现场样本完成判断。
图形画得简单,理解起来未必轻松。比如两边各一个圆,下面分别接着倒三角形和正三角。请问想要上厕所的你,应该到哪边去呢?

远远的看起来,比起厕所标识更像一对插座。(图/网络)
这些几何标识,和现实的人体、服饰或者厕所设施没有一点直接联系。只看图形,也很难判断它们描绘的是什么。一个圆形和一个三角,这是一个七巧板吗?幸运的是,因为它们被放置在厕所门前,你才不至于连谜面都不知道,至于两个三角形分别代表什么性别,仍然只能靠猜。这可能是最为刺激的盲盒,只有走进去,你才知道自己的判断对不对。
英国伯恩茅斯大学的心理学家麦克杜格尔(McDougall)用“具体性”和“语义距离”的概念来解释这类困境。前者指图形中所包含的现实信息的多少,后者则是图形与其想表达的对象之间的联系是否直接[1]。一个线段和三角形组成的简单几何图案,既缺少人体细节,又离男女性别很远,理解成本自然落到使用者身上。
现实信息多一些,通常更容易看懂。如果在厕所门上贴上两个真人照片,走错的概率大概会很低。麻烦在于,谁愿意成为厕所标识的代言人?时间久了,朋友再看到他的脸,可能先产生的联想已经变成了上厕所。
不过在厕所标识这个事上,也不是越具体越好。你可能也有所耳闻,有的厕所会用动物来作为性别标识,例如大象和长颈鹿,比起正倒三角来说,的确是不抽象了,不过这俩可能离男女性别更加遥远了。

长颈鹿和大象都认出来了,男厕女厕没认出来。(图/网络)
有的标识难懂,还说明它没有经受住真实环境的检验。设计师从草稿到成品,自然知道每一条线代表什么意思,第一次见到它的顾客,反应可能并不如设想那样。
北京青年报的记者曾在一个商场厕所门口驻足观察,仅仅10分钟,就有14位着急如厕的顾客不得不放慢脚步辨认,有人走到门口才意识到选错[2]。东北大学团队调查学校综合楼和商场附近的厕所标识,83%的受访者表示,不能马上区分厕所标识[3]。
普通厕所小人为什么能让你一眼看懂
大家最熟悉的,可能还是这一对经典厕所小人:一个身体笔直、两腿站立,另一个下身多出一条三角形的裙子。这对小人似乎从你记事开始就守在厕所门口,也难怪设计师总是千方百计地尝试创新,毕竟几十年看下来,怎么都会腻。

世界上最早的厕所标识,于1964年的东京奥运会场馆使用。最初设计为黑白,后面因场馆的颜色不同而改变。同时标注日语、英语和法语三种语言。(图/《日本トイレ协会新闻》,2014[18])
这对小人最早可以溯源至1964年的东京奥运会。彼时的日本要招待超过90个国家的数千名外宾,如何为语言和文化背景各不相同的外国游客指路,成了一个现实问题。毕竟不可能为每种语言都设置独立的标牌。这种情况下,一套通用易懂的图形系统就成了解决方案。在东京奥组委最初设计的59个图形中,那对经典的厕所小人就在其中[4][5]。这些图形后来又影响了其他国际活动的标识设计[6]。
久而久之,“裤装男性,裙装女性”就成为国际上的视觉惯例。麦克杜格尔(McDougall)把这种作用称为“熟悉度”。一种图形见得越多,人们就越容易记住它代表什么。时间久了,即使图形本身并不十分逼真,也能一眼认出来[1]。换句话说,大家早就记住了这套规则:穿裤子的是男厕,穿裙子的是女厕。
陈汉民后来设计的中国版本,于1983年进入中国国家标准。这一对男女小人,陪伴我们已有43年之久[7]。这么久的习惯,也不是说改变就能改变了的。

我们最熟悉的版本:裤装男性,裙装女性。根据陈汉民设计、1983年纳入GB 3818—1983《公共信息图形符号》公开图版重绘,AI辅助制图
熟悉度之外,人体本身的轮廓,也在帮助我们判断。加州大学与德克萨斯农工大学等的一项联合研究表明,人们会根据腰部和臀部的形状,判断一个人体轮廓更像男性还是女性。在这个实验中,研究者用电脑制作了21个腰臀比逐渐变化的人体轮廓供参与者判断性别。腰臀比,也就是腰围与臀围的比例,数值越低,其轮廓越接近沙漏形,越高则越接近于直筒形[8]。简单来说,腰臀比越低,越有身材曲线。
颜色提供了另一种提示。如果说身体轮廓多少还是反映一点性别的生理特质,那么颜色与性别的联结,就更多是一种约定俗成的结果。当这种颜色和性别的配合符合既有印象时,判断会更加的省时省力。反之,如果和既有印象发生冲突,判断则会受到干扰。

男红女蓝,熟悉的配色一旦反过来,还是会让人下意识多看一眼。(图/AI生成)
苏州大学和西肯塔基大学在一个研究中选取一些通常被认为更偏男性或女性的职业词,例如“修理工”和“秘书”,再分别用粉色或蓝色显示,让30名中国大学生判断。其结果显示,当男性职业词以粉色显现时,受试者的反应更慢,正确率也更低。然而对于女性职业词来说,粉色和蓝色并没有出现明显的冲突。在这个样本中,粉色相较于蓝色,更容易让人联想到女性[9]。
而在剑桥大学牵头的另一项研究,比较了秘鲁、瓦努阿图和刚果的原住民社会与澳大利亚城市儿童的颜色偏好。发现在这些较少受到全球消费文化影响的地方,当地男孩和女孩对于粉色的偏好实际上并没有显著的差异。只有在澳大利亚城市样本中,男孩和女孩的选择出现了明显不同[10]。这说明,粉色是否被看作“女性颜色”,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当地的文化环境。
谁把这些标识拆掉了
既然熟悉度、身体轮廓和颜色都能帮助我们判断,那么为什么还是有这么多的厕所标识设计放弃它们?
一个现实原因在于,这些标识本身,早已不只承担指示功能的任务。现行的《旅游景区公共信息导向系统设置规范》中就规定,景区标识既要方便游客使用,也要好看,还要符合景区的整体风格。具有鲜明文化或自然特色的景区,还可以把这些特色融入设计[11]。
只是有的时候,考虑的多了,就不得不做出取舍,而实用性又往往是让步的那个。多家媒体采访过的设计师提到,一些商场为了追求年轻、时尚和所谓的高级感,即使是厕所标识,也是视作品牌来打造和设计。相较于实用性,这里考量更多的则是如何吸引眼球,给消费者留下深刻的印象[12]。平平无奇的“裤装男性”和“裙装女性”,显然是无法胜任这个“令人过目不忘的”任务。
杭州的一家餐厅曾用“凹凸”来标识男厕女厕,抛弃人们所熟知的人形、裙装、颜色等性别线索。尽管工作人员尝试用阴阳来解释这个设计,许多网友任然感到冒犯,认为这只是一个低俗的黄色玩笑[13]。

即使没有文字,也勉强能猜出来,只是这点小聪明,实在很难让人会心一笑(图/网络)
身体曲线的研究中揭示,大部分的体态,即使原本就来自女性,也容易被判断成男性。这一倾向可能促使设计者使用更夸张的身体曲线来表达女性[8]。其后果便可能是女性自己都会觉得自己的体型不够有女人味,自己pua自己了。
伦敦设计公司Someone在改造厕所标识时,曾试图摆脱裙装女性的旧形象,他们更加激进,认为这种裙装形象还停留在旧有的性别刻板印象之中。不过他们自己也承认,步子迈得太大,不会得到公众的认可[15]。而很显然这一点,并不在我们一些厕所标识设计师的考量之中,他们已经完全放飞自我,沉迷于厕所标识的谜题设计之中,你就猜去吧。
讲了这么多,其实厕所标识一直有通用规范。在GB/T 10001.1—2023《公共信息图形符号 第1部分:通用符号》中,仍然采用大家熟悉的男性裤装小人和女性裙装小人。只不过,问题在于这个规范是推荐性而不是强制性的[16],不会强制要求所有景区、商场照搬。各个地方的执行,就是全靠自觉了。

当标准缺少强制约束,设计脑洞便有了发挥空间。好在这组标识放在一起,男女还算容易辨认。(图/网络)
只不过面对这个非强制性的标准,可能总是避免不了会有某些甲方或者设计师,开始天马行空,发挥创意了。
只是苦了内急的路人,面对谜题,欲哭无泪。
[2] 宋霞, & 赵彩宇. (2024, February 4). 公共卫生间的性别标识 为啥越来越让人看不懂? 北京青年报.
[4] Japan House Los Angeles. (2021, June 23). Innovative symbols of sport: Graphic designing the Olympic Games.
[5] International Olympic Committee. (n.d.). From signs to symbols: The remarkable history of Olympic pictograms. Olympics.com.
[6] Japan House London. (2025). Pictograms: Iconic Japanese designs [Large-print guide].
[7]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 (2019, October 29). “国家·民生——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创作成就展”之标识欣赏(图).
[8] Johnson, K. L., Iida, M., & Tassinary, L. G. (2012). Person (mis)perception: Functionally biased sex categorization of bodies. 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Society B: Biological Sciences, 279(1749), 4982–4989. https://doi.org/10.1098/rspb.2012.20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