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大概是我写得最饿的一篇。
沙县。我去之前,以为自己是沙县小吃的专家。蒸饺、炖汤、拌面、馄饨,全国统一菜单,我吃了十几年。到了沙县本地,找了一家最老的店,坐下,老板递来菜单。没有蒸饺,没有炖汤。我懵了。老板说,我们这里吃的是拌面、扁肉、烧麦、金包银,蒸饺。
啊,那都是什么?我前半生吃的”沙县小吃”,原来是一场集体幻觉。
可是“真的”沙县小吃好吃吗?还真好吃。跟”正宗”无关,是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真正的沙县不精致,有点粗,但每一口都踏实。它不迎合你,只是做自己。就是这三个字,比任何连锁加盟品牌都昂贵。
柳州的螺蛳粉,这个东西很邪门。去柳州之前,我已经在家里煮过无数的袋装螺蛳粉,觉得自己挺懂。到了柳州,凌晨一点多吧,和老周原准备在路边撸串,但又入乡随俗的来了一碗现煮螺蛳粉,那股味道冲进鼻腔的瞬间,我知道之前吃的都是”仿品”。
酸笋是真的臭,汤底是真的浓,米粉是真的韧,螺蛳是真的在汤里熬过的。当地朋友跟我说,他们一天不吃就难受,就跟我有次去长沙遇到的那个同事类似,我跟他只打过一天交道,他嘴里的槟榔就没有停过,我当时是彻底地服了。 在我吃完柳州那碗螺蛳粉之后,往后的很多个深夜突然饿了的时候我都会想念它。螺蛳粉不是食物,是柳州人的集体乡愁,哪怕你人在柳州,只要离开路边摊子五分钟,你就开始想下一碗了。
在潮汕。这里流传着一句话:没有一头牛能活着走出潮汕。我一开始以为是玩笑,去了才知道,这根本是纪实文学。清晨的牛肉店,刚刚宰杀的牛挂在架子上,肉还在微微跳动。刀工师傅手起刀落,不同部位切成不同厚薄,名字我都记不住:吊龙、嫩肉、匙柄、胸口朥。每一样涮的时间精确到秒。我吃第一口的时候,心里冒出来的念头是:这头牛,死得值。 这不是残忍,是尊重。尊重食材的方式,就是把它最好的一面,不多不少地送到人的嘴里。潮汕人用一把刀、一锅清汤、一碟沙茶酱,诠释了什么叫”大道至简"。
成都的火锅。全国人民都知道成都人能吃辣,当然据说重庆更辣,我倒是比较不出这两地的差别,反正我都消化不了。我是去了成都才知道,辣根本不是重点,如果一桌人坐下来,有人说”我们吃鸳鸯锅吧”,空气会立即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脸上、眼睛里都有内容:
这个人是不是外地人?我们不能好好做朋友?是不是来砸场子的?
我亲眼见过一桌人因为锅底的问题争执了十分钟,最后妥协的结果是:红锅里涮过的菜,过一遍白水再吃。朋友跟我说,在成都,吃鸳鸯锅是真的会没有朋友的。我问那你们怎么区分真、假朋友?他回答,简单,约一顿火锅,看对方点不点鸳鸯锅。
西安的肉夹馍和凉皮。全国人民都知道这个搭配,但只有到了西安才知道,这两样东西必须配”冰峰"。我第一次很好奇,冰峰是什么鬼?是一种橘子味汽水,玻璃瓶的,西安人从小喝到大。你去任何一家店,说"来个三秦套餐",老板就知道:一个肉夹馍、一碗凉皮、一瓶冰峰。这三样东西单独拆开,只是食物。合在一起,才叫西安。 我坐在城墙根底下,咬一口肥瘦相间的肉夹馍,吸一口凉皮,灌一口冰峰。老周坐在我旁边,跟我一样的吃法,旁边就是西安的老城墙根。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特别男人,特别汉子。
沙县的”假”,到柳州的"瘾",潮汕的"死",成都的"倔",到西安的"配"。这五个地方的食物都在告诉我同样的事情:
所谓”正宗”,不过是当地人日复一日、理所当然地活着的方式。你离乡久了,最想念的从来不是山珍海味,只是那份乡愁。你去的地方多了, 会自然放下所有的傲慢,认真体会一下他们吃的食物,那里面有一种最踏实的美。

16、沙县:吃了这么多年吃的”沙县小吃”,原来都是假的。真正的沙县小吃,根本没有蒸饺,也没有炖汤。

17、柳州: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我们对螺蛳粉的爱就像戒不掉的毒。

18、广东潮汕:没有一头牛能活着走出这里。

19、成都:记住火锅吃鸳鸯锅是会没有朋友的。

20、古城西安:肉夹馍、凉皮要配”冰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