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云昭萧氏
周既明的尸体被送回阵后,宁知岳补上了他留下的位置。
十二根镇脉柱重新亮起。
雷声自山腹深处滚过,震得坡上碎石轻轻跳动。方才被打断的灵力重新接续,沿着谷底一道道阵纹向中央汇聚。
山坡上的血还没有干。
萧天真站在破损的护盾后面,右手垂在身侧。陈未寒看了一眼,她的手已经不抖了,只是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
宁知岳抬起头,越过谷地看向三人。
“刚才杀周既明的人,留下。”
声音不高,却传遍了附近几座山坡。
谢婉宁手中寒气重新聚拢。
陈未寒则摸向符囊。他手里剩下的符已经不多,经脉里的疼痛也没有完全退下去。真要再打一轮,只能想办法把人吓住。
萧天真从两人之间走了出去。
“人是我杀的。”
宁知岳看了她片刻。
“姓名。”
“凭什么告诉你?”
谷中阵纹仍在一点点亮起。
两名玄都宗修士离开镇脉柱,向山坡走来。他们走得不快,法器也没有立刻祭出,只是一左一右,逐渐封住三人的退路。
萧天真没有退。
谢婉宁向前半步,地面随之结出一层薄霜。
陈未寒取出两张符,分别夹在左右指间。他忽然有些后悔方才把话说得太满。萧天真用掉的符确实可以找她补,可也得先活着离开这里。
那两名玄都宗修士走到半坡时,南面的树林里忽然传来几声轻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相互咬合。
宁知岳转头看去。
林间原本停着几辆装运灵木的货车。车上的篷布同时滑落,露出的却不是灵木,而是一只只黑色长匣。
十余名穿着普通行装的修士从林中走出。
有人展开阵盘。
有人落下支架。
黑色长匣被架到支架上,匣盖向两侧弹开,里面整齐排列着一支支黯银短矢。阵盘亮起后,十余只长匣同时转动,分别对准了山坡和谷口。
没有人呼喊。
也没有人急着放箭。
只有短矢尾部的破灵纹逐渐亮了起来。
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子摘下斗笠,随手扔到一旁。
他原本平平无奇的气息随之散开。
筑基后期。
男子越过陈未寒与谢婉宁,停在萧天真身前。
“郡主,请退到阵后。”
陈未寒先是看了看那名男子,又转头看向萧天真。
谢婉宁倒没有多少意外,只是目光在那些黑色长匣上停了一会儿。
萧天真的脸色不太好看。
“谁让你们出来的?”
男子低头道:“再不出来,臣回去以后不好交代。”
“卫庭山,你一直跟着我?”
“属下奉命护送郡主。”
“我怎么没发现?”
卫庭山没有回答。
萧天真盯着他看了一阵,也知道现在不是追问这个的时候。她从腰间取出一块令牌,随手抛给宁知岳。
令牌越过谷地。
宁知岳抬手接住。
令牌一面刻着云纹,另一面只有一个“萧”字。字迹周围没有多少装饰,却有一缕极淡的气运金光在其中流动。
宁知岳看了一眼,将令牌送回。
“云昭萧氏。”
令牌重新落入萧天真手中。
附近几座山坡上的修士已经纷纷向这边看来。
方才还准备上前的两名玄都宗筑基停在半坡,没有继续靠近。
卫庭山抬起一只手。
后方十余只破灵匣弩同时调整方向。细微的机括声连成一片,所有短矢都已经扣入灵槽。
宁知岳道:“云昭的郡主,为何插手玄都宗在青州的事务?”
“你们的人先要抓我。”
“周既明不知道你的身份。”
萧天真说道:“我也不知道他叫周既明。”
宁知岳看着她。
萧天真也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过了片刻,宁知岳才道:“今日之事,玄都宗会向云昭讨一个交代。”
“让他们去讨。”
“郡主最好记得自己今日说过的话。”
“我记性很好。”
宁知岳不再与她争辩。
他向半坡上的两人抬了抬手。
两名玄都宗筑基缓缓退回谷中。
卫庭山却没有放下手。他站在最前方,身后十余名云昭禁卫分成三列。没有人越过他,也没有人放松已经上弦的破灵短矢。
萧天真回过头。
陈未寒还在看她。
“看什么?”
“难怪你这么有钱。”
萧天真皱了皱眉。
谢婉宁在旁边说道:“两块上品灵石要少了。”
萧天真看向她:“现在后悔,晚了。”
卫庭山的目光落到两人身上。
“他们是谁?”
“我请的人。”
“做什么?”
“听我指挥。”
卫庭山看了一眼陈未寒的境界,又看向筑基初期的谢婉宁。
“郡主准备带他们一起走?”
萧天真摇头:“现在还不走。”
“此地已经不安全。”
“本来就没安全过。”
卫庭山没有让开。
萧天真从储物袋里取出两枚空掉的灵石匣,朝他晃了晃。
“钱已经付了,三天之内,他们归我调遣。现在把我带走,灵石不是白花了?”
陈未寒听见这句话,立即说道:“灵石不退。”
谢婉宁点头:“我的也不退。”
卫庭山沉默了一会儿。
他大概从未见过有人当着一名云昭郡主和一名筑基后期的面,如此认真地讨论两块上品灵石。
萧天真将灵石匣收了起来。
“禁卫列在南坡,不准先动手。玄都宗的人不越线,你们也不要放箭。”
卫庭山道:“臣只负责郡主安危。”
“那就守好。”
她越过卫庭山,重新走到陈未寒与谢婉宁身边。
卫庭山看着她的背影,最终没有再劝,只是将抬起的手掌缓缓放低。
南坡上的破灵匣弩仍旧对着谷地。
山中的气氛却已经变了。
几名原本留在附近的青州筑基开始向后退。一位灰袍老者隔着山谷向沈观澜拱了拱手。
“沈盟主,老夫身后还有一宗弟子,不能陪诸位继续留下。”
沈观澜点头。
“西南方向还没有被封,走那里。”
灰袍老者没有多说,带着两名弟子离开山坡。
不远处又有一名筑基跟着退走。
沈观澜没有阻拦。
鲁观石仍站在东面的乱石坡上,温素衣则将几根青藤重新埋入地下。剩下的人没有再向沈观澜聚拢,却也没有离开,只是各自占住一段山脊。
宁知岳看着陆续离开的人,忽然抬手。
三名玄都宗修士同时将储物袋中的灵石倾入阵眼。
成堆灵石落入谷底,很快被阵纹吞没。
另外几人撤去了外围几处阵旗,将灵力全部转入十二根镇脉柱。原本向四周延伸的封锁开始收缩,谷口和山坡之间重新出现了空隙。
他们不再试图困住所有人。
只要山腹里的东西。
宁知岳亲自站到中央阵眼。
“开第二层。”
十二根镇脉柱同时下沉半尺。
雷声骤然变重。
整座山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撞了一下。岩壁上出现大片裂纹,一些靠近边缘的炼气修士站立不稳,纷纷向外退去。
卫庭山转过身,一层厚重灵光在南坡前方展开。
碎石撞在灵光上,接连炸开。
陈未寒腰间的储物袋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山势带动。
是袋中那枚残印自己动了。
陈未寒立刻按住储物袋。
萧天真已经看了过来。
“哪边?”
陈未寒没有回答。
第二次震动紧接着传来,比上一次更重。残印隔着储物袋撞在他掌心,像是被山腹里的某种东西牵引。
谢婉宁向左侧走了两步。
她脚下结出一道极薄的冰痕,冰痕沿着岩石向前延伸,到了三丈外忽然轻轻裂开。
陈未寒闭上眼,感受着储物袋中残印每一次震动的方向。
“不在阵眼。”
萧天真问:“在哪里?”
陈未寒抬起头,看向谷地东北侧。
那里只有一面倾斜的山壁。
玄都宗的镇脉柱全都围绕谷底中央布置,东北方只有两面用于封路的阵旗。
“那边。”
萧天真没有迟疑。
她抬起手,在身后做了一个很小的手势。
卫庭山看见以后,向南坡禁卫挥了挥手。
十余只破灵匣弩没有移动,最右侧的三只弩匣却悄然转向,锁住了东北山壁附近的两名玄都宗修士。
沈观澜也在看那面山壁。
方才山势震动时,谷底所有碎石都向外滚落,只有东北侧几块断石微微向上弹起。
他没有询问陈未寒为何知道。
只是取出一枚传讯玉符。
东侧乱石坡上,鲁观石低头看了一眼手中亮起的玉符,随后带着两名弟子悄然向北移动。
温素衣埋入地下的青藤也开始改变方向。
宁知岳仍站在中央阵眼。
他像是没有注意到周围这些细微变化,只不断将灵力压入阵中。
十二根镇脉柱上的符纹一层层亮起。
山腹中的雷声已经连成一片。
陈未寒手中的储物袋猛地向东北方向扯了一下。
几乎同时,宁知岳睁开眼。
“东北。”
谷中玄都宗修士齐齐转身。
东北侧山壁骤然炸开。
大片岩石向四周飞散,一道暗金色光芒从裂开的山腹中冲出。光芒并不耀眼,却在出现的瞬间压过了谷中所有阵纹。
一件方正古旧的东西,在碎石与雷光之间露出了一角。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了过去。
第二枚天阙残印,终于出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