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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20 00:10

【与书相伴】随笔《奥德赛》以及诺兰的改编

《奥德赛》常被视为西方文明的精神底色,也是西方文学传统的重要源头。它讲述了一场持续二十年的归乡之旅,更奠定了一种影响西方叙事两千多年的母题:英雄真正要战胜的,从来不是海妖、独眼巨人或惊涛骇浪,而是时间本身。

年轻时初读《奥德赛》,最吸引我的是它宏大的神话世界:波涛汹涌的爱琴海、不断介入人间的众神、神秘的岛屿、独眼巨人、喀耳刻与海妖……它几乎拥有一部史诗冒险应具备的一切元素。

但随着年龄增长,我越来越意识到,这部作品真正动人的,并不是这些奇观,而是“归乡”。

奥德修斯经历了十年的特洛伊战争,又在海上漂泊十年。面对波塞冬的愤怒、海妖的诱惑、喀耳刻的挽留以及卡吕普索许诺的永生,他始终没有放弃同一个目标:回到伊萨卡,回到妻子佩涅洛佩和儿子忒勒马科斯身边。

这种对“家”的渴望跨越了时代。古希腊英雄的世界距离现代人早已十分遥远,但每个人都会经历某种意义上的漂泊。我们寻找的不一定是一座具体的岛屿,而可能是自己的身份、价值,以及内心真正想守护的东西。《奥德赛》因此不仅属于古希腊,也属于所有经历过迷失与寻找的人。

更重要的是,荷马第一次让不同的人物生活在不同的时间里。

奥德修斯离开伊萨卡二十年。对他而言,这只是不断向前航行的二十年;但对留在故乡的佩涅洛佩和忒勒马科斯而言,却意味着漫长的等待,意味着希望一点点被时间侵蚀。荷马让不同角色经历不同的时间流逝,也让“归乡”第一次成为一种时间经验,而不仅仅是空间上的返回。

而这,恰恰也是克里斯托弗·诺兰最着迷的主题。

回顾诺兰的作品便不难发现,《星际穿越》中,父亲只经历了几个小时,女儿却已老去;《敦刻尔克》将一周、一天与一小时三条时间线交织在一起;《信条》更让时间本身成为人物行动的方向。在诺兰的电影里,时间从来不是背景,而是推动命运的力量。它可以膨胀、压缩、逆流,也制造着人与人之间最深刻的距离。

因此,当听说诺兰执导《奥德赛》时,我最期待的,并不是他如何呈现海妖或独眼巨人,而是想看看他将如何与这部跨越三千年的经典展开对话。

过去许多《奥德赛》的影视改编,都受限于时代的技术条件,神话世界主要依靠服装、布景和有限的特效来呈现。而诺兰借助IMAX摄影和当代电影工业,重新构建了一个真实而富有质感的青铜时代。电影中的爱琴海既壮丽又危险,战争场面充满压迫感,神话元素也没有沦为单纯的视觉奇观,而始终保留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力量。

相比这些视觉奇观,我更喜欢诺兰对奥德修斯的处理。传统史诗中的英雄往往光辉耀眼,而诺兰笔下的奥德修斯却更加克制。他不再只是追逐荣耀的征服者,而是一个经历战争创伤、被愧疚折磨、渴望回家的丈夫和父亲。马特·达蒙没有刻意塑造英雄气概,而是让这个人物显得真实、疲惫,却始终坚定。

佩涅洛佩同样被赋予了更多主体性。她不只是等待丈夫归来的妻子,更是整个“家”的守护者。她承受着求婚者的逼迫,也承受着丈夫生死未卜的漫长煎熬。正因为她始终在那里等待,“归乡”才不仅是奥德修斯一个人的旅程,而成为整个家庭共同经历的时间考验。

当然,这部电影并非毫无瑕疵。我们一起观影的六个人中,有四个人表示不喜欢。最集中的批评,是人物使用的语言过于现代。例如喀耳刻谈论男人的“原始冲动(primal urges)”,这样的表达属于现代心理学语境,而非青铜时代。当人物开始用现代概念解释自己时,神话世界便被重新拉回现实,原本应有的神秘感也随之削弱。

此外,黑人海伦、东方面孔的船员等选角,也让不少观众感到出戏。类似的处理近年来已成为好莱坞历史题材作品中的惯例,有人认为这是多元化的体现,也有人觉得它削弱了作品的历史质感。无论立场如何,这种争议恐怕还会长期存在。

有人把佩涅洛佩白天织布、夜晚拆布,比作诺兰的创作方式,我觉得这个比喻十分贴切。

建立叙事,再拆解叙事;给出答案,又留下疑问;时间可以正向,也可以逆向;现实可以是真实,也可以是梦境。诺兰几乎每一部作品都在重复这样的创作逻辑。这既是他的作者风格,也是观众不断讨论他的原因。

从更大的角度来看,《奥德赛》的意义或许并不在于它是否百分之百忠于荷马,而在于它证明了一件事:神话并不是博物馆里的文物,而是一种能够不断被重新讲述的叙事结构。

三千年前,荷马通过吟游诗人的歌声讲述英雄如何归乡;三千年后,诺兰借助IMAX摄影、非线性叙事和现代电影工业,再次讲述同一个故事。他们相隔数千年,却始终回应着同一个问题:一个人在漫长的人生旅途中,究竟怎样才能回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在另一个论坛,网友“流年梦”曾问我:电影改编究竟应该忠于原著,还是大胆创新?

我的答案是:忠于原著的精神,而不是拘泥于原著的情节。

真正的“忠于原著”,并不是逐场景、逐对白地复制,而是忠于作品最核心的主题、人物和精神内核。《奥德赛》的本质,从来不是木马、海妖或独眼巨人,而是关于归乡、时间、身份、诱惑,以及人性的考验。只要这些核心没有改变,即使调整叙事结构、人物塑造,甚至改动部分情节,我认为都是合理的。

电影终究是另一种艺术形式。导演应当利用电影语言重新诠释经典,而不是把文学机械地搬上银幕。黑泽明将《麦克白》改编成《蜘蛛巢城》,库布里克将《闪灵》改编成与原著迥异的电影,它们都没有逐字忠实,却都成为各自时代的经典。

如果诺兰只是拍一部忠实再现荷马史诗的《奥德赛》,它或许会是一部优秀的史诗电影,却未必会是一部真正意义上的诺兰电影。真正值得期待的,是他如何将自己始终关注的时间、记忆、命运与归乡,与荷马史诗融为一体,让《奥德赛》既属于荷马,也属于诺兰。

当然,创新也应当有边界。如果为了追求新意而彻底改变作品的精神内核,让奥德修斯不再渴望归乡,让《奥德赛》失去关于“家”的意义,那么这样的改编便不再是诠释经典,而只是借经典之名讲述另一个故事。

经典之所以能够成为经典,从来不是因为它只能被讲述一次,而恰恰是因为每一个时代,都能够用自己的语言重新讲述它。

而无论时代如何变化,真正打动我们的,也许始终都是同一个故事:一个人在漫长的时间里不断漂泊,最终回到那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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