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一枚阵钉
那道斜痕留在山石背面，只有谢婉宁看见。
她用指腹碰了一下。痕迹不是冰，也没有残留灵力，只是被什么锋利物件轻轻划过。谢婉宁没有回头寻找，在斜痕下方补了一点极淡的白霜，随后站起身，重新走到山岩前方。
谷地里的玄都宗弟子已经开始移动。
四名筑基离开中央石台以后，宁知岳没有急着修补那根裂开的镇脉柱。他先将十二人重新分开，其中六人仍守谷地，另外六人各带三名炼气弟子，抬着一只狭长铜箱向周围山坡走去。
铜箱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一根根尺许长的青铜阵钉。
每一根阵钉上都刻着灵纹。
“他们要把阵往外铺。”萧天真说道。
第一队玄都宗弟子已经走到北面山坡下方。三名炼气弟子各取一根阵钉，分散十余丈，将阵钉插入地面。
守在他们身边的筑基修士始终没有出手，只盯着山上的鲁观石。
第一根阵钉亮起。
紧接着是第二根。
两根阵钉之间迅速拉出一道淡金色光幕，沿着山坡向上延伸。
鲁观石显然也看出了用意。
一旦这些阵钉在山谷四周连成一圈，各处山头便会被光幕分开。到那时候，青州修士依然可以进攻，却很难彼此接应。先前两人被困时，还有其他山头能够看见；等光幕升起来，连里面发生了什么都未必知道。
青黑石印再次从北面升起。
这一次，鲁观石没有越过山脚。他只是催动石印横扫，将第三名炼气弟子连同尚未落地的阵钉一起逼退。
玄都宗筑基立即迎上。
青黑石印与一柄长刀在山坡上方撞在一起，灵光炸开，附近树木同时向外倾倒。
鲁观石身后也飞出一道白色剑光。
两件法器同时压下，那名玄都宗筑基没有硬撑，向后退出数丈。三名炼气弟子迅速收起铜箱，退回镇脉柱附近。
鲁观石没有追。
石印在山脚绕了一圈，将先前钉下的两根阵钉一并砸断，随后重新飞回北面山头。
谷地中依旧没有人追出去。
宁知岳只是看了一眼北面，玄色大旗轻轻一卷，另外两队弟子立即改变方向，不再接近鲁观石所在的山岭。
他们分别走向东面与西南。
沈观澜的数张传音符再次飞出。
“阵钉亮起以前便毁掉。”他说道，“不要追人。”
东面密林很快有了回应。
一名玄都宗炼气弟子刚把阵钉插进土里，数十条青藤便从树根间钻出，缠住阵钉向外一扯。那名弟子双手死死抓住铜钉，仍然被拖出去数丈。
负责保护他们的筑基修士一剑斩下。
青藤断裂。
阵钉却也被拖离了原位，尚未亮起便失去作用。
另一处山坡上，一只青铜古钟悬在半空。钟声连续响了三次，每响一次，地面便会震动一下。玄都宗弟子接连换了几个位置，阵钉始终无法稳稳扎入土中。
第一批出谷的玄都宗弟子没有取得进展。
但剩下几队并未停下。
他们不再试图一次将光幕铺到山顶，而是选择距离谷地较近的位置，将阵钉逐根钉下。筑基修士只负责挡住来自山上的法器，炼气弟子则不断改变落钉位置。
一处被破，便换另一处。
有人受伤，立即有人接替。
地面上的淡金色灵纹仍在一点点向外延伸。
陈未寒透过照灵镜看了一阵，忽然发现裂开的那根镇脉柱旁边几乎没人。
负责修补铜柱的只有两名炼气弟子。
先前守在那里的筑基修士也已经离开，被调去护送阵钉。整座谷地最明显的破口，此刻反而彻底空了出来。
南面山坡上有人动了。
两道身影同时冲下山岭。
他们没有响应沈观澜先前的传讯，也没有理会正在外铺的阵钉，直奔那根裂开的镇脉柱。
一人御使两柄长剑，另一人手中托着一颗深蓝色水珠。两人修为都在筑基初期，速度却不慢，转眼便越过谷口。
沈观澜立即取出传音符。
“回来！”
传音落入谷中，两人没有停。
裂开的镇脉柱距离他们已经不足二十丈。
只要再向前片刻，两柄飞剑便能彻底斩断柱身。深蓝水珠也已经化作大片水幕，准备冲散柱下阵纹。
宁知岳没有看他们。
他手中的乌木短尺只是向下轻轻一点。
原本黯淡的镇脉柱骤然亮起。
柱身上的裂痕没有消失，地下却同时升起四道灵光。两名冲入谷地的筑基修士前后左右各亮起一根阵钉。
阵钉之间迅速合拢。
两柄飞剑撞上光幕，当场被弹了回来。深蓝水幕铺在地面，也没有冲进阵纹，反而被四面升起的灵光不断向内挤压。
“那根柱子已经不用了。”陈未寒说道。
萧天真正盯着谷中：“什么？”
“镇脉柱虽然还在亮，灵力没有经过那里。”
先前残印每次发热，都与十二根镇脉柱的变化近乎同时。可从宁知岳换阵以后，陈未寒腰间的残印已经震动过两次，那根裂开的铜柱却没有任何反应。
它只是看起来仍在阵中。
真正的灵力早已从地下绕开。
萧天真用青铜圆盘照向谷地。盘中细针转了几圈，最终偏向裂柱左右两侧。
“确实是空柱。”
谷地中的两人这时也察觉到了不对。
他们想退，四面光幕却已经合拢。两名玄都宗筑基从不同方向靠近，没有急着出手，只将两人的退路彻底封死。
周围山头再次出现骚动。
有人想救。
有人仍在观望。
还有人趁玄都宗筑基离开原位，开始攻击另一处镇脉柱。
沈观澜已经从山岩后走了出去。
萧天真问：“你要下去？”
“他们死在里面，刚才答应出手的几个人便不会再听我第二次。”
“是他们自己不听传讯。”
“但他们是听见我的话以后，才以为外面会有人接应。”
沈观澜没有继续解释。
他取出一张金色符箓，贴在胸前。符光覆盖全身，原本紊乱的气息被强行压了下去。
陈未寒看见他腰腹间的衣物又渗出血色。
沈观澜却已经跃下山岩。
北面鲁观石的青黑石印再次升起，替他撞开一名试图拦截的玄都宗筑基。东面密林也飞出数十条青藤，缠向困住两人的四根阵钉。
他们并没有进入山谷。
只是隔着远处替沈观澜开路。
沈观澜穿过两道灵光，落在谷口。
宁知岳终于转头看他。
玄色大旗展开。
原本正在山坡各处落钉的六队玄都宗修士同时改变方向，其中两队继续铺阵，另外四队却从左右向沈观澜所在的位置合拢。
萧天真收起青铜圆盘。
“我们也下去。”
陈未寒看她：“刚才沈盟主问你的时候，你不是不去？”
“刚才下去要救两个人。”
“现在呢？”
“现在他们准备把这片山坡一起封住。”
萧天真已经向山下掠去。
谢婉宁紧随其后。
陈未寒取出一张轻身符，贴在腿上：“第四张。”
萧天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记着。”
三人没有直接进入谷地，而是沿着西南侧山坡向下。这里正有一队玄都宗弟子准备落下阵钉，负责保护他们的是一名筑基中期修士。
看见三人靠近，那人立即迎了上来。
他没有理会陈未寒，手中长剑直取谢婉宁。
谢婉宁抬手一按。
山坡上的草木迅速覆上一层白霜，地面结冰。长剑斩开寒气，剑光却被冰面折向一旁，从谢婉宁肩侧掠过。
萧天真掌中银弩连响两次。
两枚破灵钉分别射向那人左右。
玄都宗修士不能继续追击，只能回剑挡下。破灵钉在剑身上炸开，灵光并不强，却让护体灵力连续波动。
谢婉宁趁机向前一步。
冰层沿着对方脚下向上攀爬。
那人震开寒气，向后退出数丈。萧天真没有追，转而将银弩对准正在落钉的三名炼气弟子。
三人立即抬起阵盘。
一道淡金色护罩挡在身前。
萧天真射出第三枚破灵钉，护罩上顿时出现大片波纹。
“只管阵钉。”她说道。
谢婉宁不再逼近那名筑基修士，转身封住他回援的道路。
陈未寒跟在萧天真身后，距离那三名炼气弟子越来越近。
十五丈。
十丈。
七丈。
其中一名玄都宗弟子从铜箱中取出新的阵钉，快步走向右侧山石。
五丈。
陈未寒忽然停下。
那根阵钉尚未注入灵力，只是一件刻有阵纹的青铜器物。它比小剑重得多，也没有经过陈未寒长期温养。
但它没有被人握在手里。
玄都宗弟子将阵钉插入石缝，正准备催动。
陈未寒盯着阵钉。
一缕神念离开识海，落在铜钉上。
阵钉纹丝不动。
太重了。
陈未寒没有继续强推，而是将神念压在阵钉上方，顺着已经插入石缝的方向向旁边轻轻一拨。
阵钉终于偏了一点。
只有不到一寸。
那名玄都宗弟子没有察觉。他将灵力注入阵钉，柱身上的灵纹迅速亮起。
淡金色光线从阵钉中飞出，与更远处的两根阵钉彼此连接。
其中一道顺利接上。
另一道却因为铜钉偏转，没有落在预定位置，而是斜斜射向旁边山壁。
原本即将合拢的光幕出现了一个三角形缺口。
萧天真回头看了陈未寒一眼。
陈未寒脸色有些发白。
刚才那一下并未消耗多少灵力，神念却像是顶着重物移动，太阳穴一阵阵发疼。
他指向那处缺口。
萧天真立即抬起银弩。
一枚破灵钉穿过缺口，射中更里面的阵纹。灵光炸开，尚未完全成形的光幕顿时剧烈摇晃。
“沈观澜！”
沈观澜正在谷口抵挡两名玄都宗筑基。
听见声音，他没有寻找说话的人，立即转向西南。
那道三角形缺口仍然存在。
沈观澜手中多出一面残破石镜。镜面向前一照，一道灰白光芒落入困住两名青州修士的光幕。
四根阵钉同时震动。
里面两人抓住机会，合力轰开一道裂口。
沈观澜挡下一柄飞剑，将两人从阵中带了出来。三人没有向来路退，而是直奔西南山坡上的缺口。
宁知岳手中短尺再次落下。
负责封堵西南的玄都宗筑基立即回身。
谢婉宁双手结印。
山坡上所有冰层同时向外隆起，形成数道交错冰墙。冰墙挡不住筑基中期，却让追击的人连续多走了几步。
鲁观石的青黑石印从远处砸落。
温素衣的青藤紧随而至。
沈观澜带着两人穿过阵幕缺口，冲上山坡。
那根被陈未寒拨偏的阵钉终于承受不住彼此错开的灵力，柱身从中间炸裂。
碎片四散。
三名玄都宗炼气弟子被气浪掀飞，其中一人撞上山石，口中吐出鲜血。负责保护他们的筑基修士立即放弃追击，转身接住另外两人。
沈观澜没有回头。
他将救出的两名修士送上山坡，胸前金色符光随之熄灭。
压住的伤势重新爆发。
沈观澜身体晃了一下，以手中石镜撑住地面，才没有跪下。
周围山头上接连有人出手。
不是为了追杀玄都宗修士，而是趁那道光幕尚未补上，开始轰击附近阵钉。青铜古钟连续震响，几柄飞剑贴着地面穿行，将刚刚铺开的阵纹截成数段。
玄都宗外铺的阵势第一次被逼停。
宁知岳仍然站在中央。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沈观澜身上，也没有去看萧天真的银弩，而是看向那根已经炸开的阵钉。
阵钉落下的位置没有错。
刻在上面的阵纹也没有问题。
它只是在注入灵力以前，被人悄无声息地拨偏了一寸。
宁知岳看向附近山坡。
萧天真、谢婉宁、沈观澜，以及被救出来的两名青州筑基都在那里。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炼气九层。
宁知岳手中的乌木短尺抬起。
“西南三队，不必补阵。”
附近三名玄都宗筑基同时转身。
“留住他们。”
原本负责铺阵的炼气弟子迅速后退。三名筑基中期一前两后，沿着山坡压了过来。
萧天真取出一面云纹圆盾，挡在几人前方。
第一道剑光落下。
圆盾剧烈震动，表面裂开一道细纹。
陈未寒身上的护身符也随之亮起。
第二名玄都宗筑基没有攻击盾牌。他绕向侧面，抬手放出数十道细小金光，先一步封住众人回山的道路。
第三人则留在更远处，防止沈观澜再次借助那面石镜离开。
先前放鲁观石与温素衣离开的缺口，这一次没有出现。
萧天真看着越来越近的三名筑基，又看了一眼圆盾上的裂痕。
“接下来用掉的符，我出。”
陈未寒两只袖口同时滑下三张符箓。
“早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