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谁先下山
山谷里的雷声渐渐停了。
十二根镇脉柱仍在发亮，灵纹彼此相连，将谷地中央几座残破石台牢牢围住。数十名炼气弟子分守各处铜柱，添换灵石，校正阵旗。十二名筑基中期各据一处，几乎没有人交谈。
只有中央那面玄色大旗，偶尔会动一下。
旗角向左，外围两人换位。
旗面下压，负责开禁的四人同时收手。
旗上灵纹亮起，附近几根镇脉柱便会随之改变明暗。
藏在旗后的第十三个人始终没有现身。
陈未寒伏在山岩后，先从符囊里取出一张敛灵符，贴在腰间的储物袋上。想了想，又补了一张。
两张符都没有让袋中的残印彻底安静下来。
谷地中央每传出一次震动，残印便会微微发热，只是隔着符力，不再像先前那样直接撞击储物袋。
萧天真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追问。
谢婉宁也只是扫了一眼。
陈未寒原本应该离开。
他手里已经有一枚残印，并不需要再去争第二枚。陆归尘当初说得很清楚，伏云宗护不住，不能上交，也不能让外人知道。
可现在另外两个人已经看见了储物袋的异常。
此刻单独离开，不但不能洗清怀疑，反而像是急着带什么东西逃走。更何况，谷地中的东西既然能够惊动他手里的残印，他至少要弄清楚这种感应能到什么程度，会不会反过来暴露自己。
那块上品灵石只是顺便。
陈未寒把符纸按实，重新看向山下。
山谷四周已经来了不少人。
北面两座山头各有一道筑基气息。东边的密林里藏着三人，其中一人始终没有显露身形，另外两人则直接站在树顶。南面的乱石坡上也有人，只是彼此隔得很远。
加上西侧几处山岭，已经有十名青州筑基赶到附近。
没有人下山。
玄都宗封住了谷地，却没有驱赶山外的人。只要不靠近那些镇脉柱，他们便像没有看见周围越来越多的修士，仍旧一遍遍催动阵法。
最先忍不住的是北面山头。
“玄都宗要在青州封山，总该先问问附近几家宗门。”
声音被灵力送过山谷，惊起林中一片飞鸟。
镇脉柱旁，一名玄都宗筑基抬起头。
“此地不属任何一家。山中旧禁由本宗先行发现，开禁时可能引动地脉，诸位暂退三十里。禁中之物取出以后，除本宗所寻之物，其余灵材不会带走。”
东面密林里有人笑了一声。
“山让你们先封了，里面有什么，也由你们来说。最后给青州留下什么，岂不是全凭玄都宗心情？”
玄都宗那人没有再解释。
中央阵旗仍旧没有变化。
双方隔着山谷沉默下来。
萧天真从储物袋里取出一面圆形照灵镜。镜面只有巴掌大小，边缘嵌着一圈细密铜齿。她调整了几下，将镜子递给陈未寒。
“看得见那面旗吗？”
陈未寒接过照灵镜。
镜中景物迅速拉近。中央大旗上的每一道阵纹都变得清晰起来，连旗面被山风吹动时产生的细小褶皱也能分辨。
“看得见。”
“盯着它。”
“你花一块上品灵石，就是让我看旗？”
“嫌轻松？”
“不嫌。”
陈未寒立即不再说话。
北面山头忽然传来一阵沉闷轰鸣。
一枚青黑色石印从山后升起，迎风涨到两丈大小，向距离最近的一根镇脉柱砸去。
出手的是一名身材宽厚的中年修士。旁边有人叫了一声“鲁门主”，却没能让他停下来。
几乎同时，东面密林里飞出数十条青藤。
青藤没有攻击守阵修士，而是贴着地面穿行，缠向镇脉柱下方的阵纹。两人显然早已暗中商量过，一个攻柱，一个断阵。
守在那里的玄都宗筑基没有硬接石印。
他后退一步，抬手按在镇脉柱上。
临近的第二根铜柱随即亮起，一层半透明灵光从地面升起，斜挡在石印前方。
青黑色石印砸落。
灵光剧烈震动。
整根镇脉柱向地下陷了半尺，柱身上的阵纹接连熄灭。缠在地面的青藤也趁机向内一收，将两条灵光截断。
谷地中央的雷光突然暗了一下。
山上几处观望的人同时向前。
鲁观石得势不收，手中法诀再次变化。青黑色石印离地而起，准备落下第二次。
中央大旗忽然向右一折。
守在相邻阵位的两名筑基同时移动。
一人进入下陷的镇脉柱旁，抬手补住断开的灵纹。另一人却没有去挡石印，而是祭出一枚白色圆环。
圆环贴着山壁飞出，绕过石印，直取北面山头。
鲁观石若继续落印，那枚圆环便会先一步落到他身上。
他只能中断法诀，召回石印。
东面操控青藤的女修也在此时被人盯上。第三名玄都宗筑基从外围阵位横移数十丈，一剑斩入地面。剑气沿着青藤逆行而上，所过之处，藤蔓接连断裂。
女修立即收手。
还是慢了一步。
一道剑气从密林中穿过，几棵古树同时折断。她从树后掠出，左侧衣袖已经被剑气撕开，手臂上多出一道血痕。
两人只是一次试探，玄都宗已经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了过来。
鲁观石还想收回那枚青黑石印，却发现石印下方不知何时多出四道淡金色锁链。锁链没有完全困住法器，只是不断牵扯，让它难以迅速脱离山谷。
另外两名玄都宗筑基已经封住他的左右。
若再拖片刻，鲁观石便只能舍弃法器。
周围山头上的青州筑基依旧没有动。
有人已经催动灵力，却不知道自己现在下山，是去救鲁观石，还是替他吸引玄都宗的注意。更没人知道其他人会不会和自己一起出手。
玄都宗阵中的炼气弟子已经开始更换灵石。
两名弟子取下耗尽的中品灵石，另外两人立即补上新的。灵光始终没有真正断开。
中央大旗轻轻抬起。
封在鲁观石左侧的那根镇脉柱突然熄灭。
淡金色锁链随之松开一道缺口。
鲁观石愣了一下，随即召回石印，与那名受伤女修一同退回山外。
玄都宗没有追击。
先前说话的筑基修士重新站回原位。
“再入阵中，便不会开门了。”
北面山头上，鲁观石脸色难看，却没有再次出手。东面那名女修也落入密林，迅速处理手臂上的伤口。
短暂交锋结束以后，谷地周围比先前更加安静。
萧天真仍然看着中央大旗。
“刚才他们能把人留下。”
谢婉宁说道：“杀了一个，其他人就有理由一起下山。”
陈未寒放下照灵镜：“现在放他们回去，山上的人还会继续等。”
谷地中的人不是怕青州这些筑基。
他们只是不想在东西出土以前，把所有人逼到一边。
陈未寒重新举起照灵镜。
刚才交手时，玄色大旗一共动了四次。每一次动作都不大，下面十二名筑基却没有一人走错位置。
那些炼气弟子也不是站在阵中凑数。
他们不负责与筑基交手，却一直在添换灵石、维持阵纹、传递令符。只要他们仍在，十二根镇脉柱之间的灵光就不会轻易断开。
一阵破风声从身后传来。
谢婉宁先一步转身。
一道人影落在山岩另一侧。
沈观澜身上的伤还没有完全恢复。左肩重新包扎过，腰腹间也能看见未干的血迹。他落地时脚步稍重，气息却已经稳住。
他看见山岩后的三人，似乎也有些意外。
“陈道友。”
陈未寒放下照灵镜：“沈盟主最近好像总在被人围着。”
沈观澜笑了笑：“这次还没轮到我。”
他的目光从萧天真与谢婉宁身上掠过，又向周围山林看了一眼，像是在寻找什么。
没有找到以后，他也没有开口询问。
萧天真问：“你的伤还能动手？”
“短时间可以。”
“长时间呢？”
“会倒下。”
“倒下以后呢？”
“看有没有人愿意把我带走。”
萧天真看向陈未寒和谢婉宁：“别看我。你们两个这三天只负责带我走。”
沈观澜并不介意。他来到山岩边缘，看过谷地中的布置，又看向北面山头。
“刚才谁先动的手？”
“盘石门鲁观石，还有百藤谷的温素衣。”陈未寒说道，“两个人差点被留下。”
沈观澜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白色药瓶，以灵力送向北面山头。
药瓶飞过半座山谷，鲁观石抬手接住。
沈观澜没有和他多说，又取出数张传音符，分别写下几句话。符纸燃起以后，化作几道流光，飞向周围不同的山头。
片刻之后，有三道流光重新返回。
还有两张传音符在远处直接燃尽，没有回应。
“他们听你的？”萧天真问。
“听一部分。”
“剩下的呢？”
“等别人先动。”
沈观澜看向谷地：“谁都想要里面的东西，谁都不想第一个被玄都宗围住。这很正常。”
“你准备让谁先下山？”
“谁都不下。”
萧天真终于转头看他。
沈观澜指向十二根镇脉柱：“只打阵柱，不进谷。有人被压，就近的人接一下。玄都宗追出阵外，其他人再出手。”
“这样破不了阵。”
“先让他们换一次阵。”
沈观澜说完，看向陈未寒手里的照灵镜：“看出什么了吗？”
陈未寒没有立即回答。
他重新观察中央大旗。
玄都宗正在继续开禁。四名筑基同时将灵力注入石台，十二根镇脉柱随之亮起。雷光从地下升起以前，东南方向第三根铜柱会先暗一瞬。
那一瞬很短。
若不是连续看了几次，很容易被随后的雷光遮过去。
“东南第三根柱。”陈未寒说道，“每次地下雷光起来以前，它会先暗一下。”
萧天真从他手里取回照灵镜，观察片刻，又拿出青铜圆盘对照阵中灵气变化。
“那不是阵眼。”她说道。
“我没说是阵眼。”
“只是开禁时，阵中的灵力会从那里回流。”
沈观澜问：“能断多久？”
“半息。”陈未寒说道，“也可能更短。”
“够试一次。”
萧天真没有立即答应。
她看了一眼陈未寒，又看了看沈观澜。
“我来打那根柱。谢婉宁替我拦人，沈盟主让其他几个山头同时出手。”
谢婉宁问：“他做什么？”
她指的是陈未寒。
“看旗。”萧天真说道，“时机到了，给信号。”
陈未寒问：“用什么？”
“你不是有很多符？”
“用符要算钱。”
萧天真取出玉简，在上面记了一笔。
“传讯符一张。”
陈未寒满意了。
沈观澜又放出三张传音符。
这一次，北面、东面和南面都有人作出回应。鲁观石刚刚吃过亏，反而答应得最快。
他不准备再冲入谷地。
但砸一根柱子，他愿意。
众人没有等太久。
中央石台下方再次传来震动。
雷云翻滚。
四名玄都宗筑基同时抬手。
陈未寒盯着玄色大旗，直到旗角向下沉去，才将一缕灵力注入传讯符。
符纸飞上半空，骤然燃烧。
一团赤红火光出现在山谷上方。
北面山头，鲁观石的青黑石印再次升起。这一次没有直取原来的阵位，而是砸向更远处的另一根镇脉柱。
东面密林同时飞出一道青藤长索。
南面山坡上，一口青铜古钟发出沉闷震响。肉眼可见的声浪沿着地面扩散，将几处阵纹震得不断颤动。
玄都宗守阵的筑基立即开始换位。
中央大旗向左。
四人迎向鲁观石。
旗面又是一转。
另外两人封住东面青藤。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三处攻击吸引时，萧天真抬起右手。
她掌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尺许长的银色小弩。
弩身没有弓弦，内部却嵌着十余道压缩灵纹。萧天真将一块中品灵石按入弩槽，银色小弩轻轻震动。
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银光飞出。
谢婉宁同时出手。
一层白霜沿着东南第三根镇脉柱周围迅速蔓延。她没有试图冰封整座铜柱，只让寒气覆住地下几道正在回流的阵纹。
镇脉柱亮起以前，银光正好撞在柱身下方。
没有巨响。
只有一道清脆裂声。
镇脉柱表面出现了一条细纹。
紧接着，柱下几道被寒气冻住的阵纹同时崩断。
原本将要冲出石台的雷光突然散开。四名负责开禁的玄都宗筑基身体同时一震，其中一人向后退出半步。
外围十二根镇脉柱，第一次彻底暗了一根。
周围山岭上响起数声低喝。
几道原本仍在观望的筑基气息同时逼近。
玄色大旗下的人终于走了出来。
那是一名看上去三十余岁的男子，身穿玄都宗深青道袍，手中拿着一柄乌木短尺。他没有去看周围山头，径直来到裂开的镇脉柱前。
短尺落下。
柱下混乱的灵气迅速停住。
“撤开禁四位。”
四名筑基立即离开中央石台，分别补入外围。
“炼气弟子退到二阵。”
数十名炼气弟子同时拔起阵旗，向后退入另一层阵纹。动作并不快，却没有一个人走错方向。
十二根镇脉柱重新亮起。
裂开的那一根仍未恢复，玄都宗却已经不再继续强行开禁，而是将更多筑基调到山谷外围。
谢婉宁看着持尺男子。
“宁知岳。”
陈未寒问：“谁？”
“玄都宗掌阵堂的人。”
宁知岳似乎听见了山上的声音。
他抬头看向沈观澜所在的位置。
“沈盟主。”
沈观澜走出山岩，没有再隐藏身形。
宁知岳看见他身上的伤，神色没有变化。
“山中一战，你能活下来已是不易。伤还没好，何必再来争一件不属于你的东西？”
沈观澜说道：“现在说属于谁，还早了一点。”
“此处旧禁由玄都宗先发现。开禁所用的阵材、灵石和人手，也都出自玄都宗。等东西取出以后，附近几家宗门自会得到补偿。”
“补多少？”
“视旧禁中其他灵材而定。”
“价由你们开，东西由你们挑，剩下的人只负责领补偿。”沈观澜笑了一下，“青州确实没有统一规矩，但也没有这么省事的规矩。”
宁知岳没有动怒。
“那便各凭手段。”
沈观澜点头：“好。”
两人没有继续说下去。
宁知岳转身走回阵中。玄都宗四名筑基已经占住谷口，另外四人守住镇脉柱，剩余四人彼此呼应，将中央石台护在身后。
他们暂时停下了开禁。
谷地中央那道将要浮出的四方虚影，也重新沉入地底。
沈观澜看了一会儿：“他们把开禁的人撤出来了。”
萧天真收起银色小弩：“至多一个时辰。镇脉柱补好以后，他们还会继续。”
“一个时辰够很多人赶到了。”
远处天边，果然又出现了两道迅速靠近的遁光。
山谷周围的人越来越多。
谢婉宁退回岩后，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先前经过这里时，她曾在山石背面留下三道极浅的冰痕。
现在，三道冰痕旁边多了一道斜痕。
痕迹很新。
不是她留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