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读《童年》,读得很压抑。
它没有金色的麦田,没有夏日的河流,没有无忧无虑的嬉戏。它的第一页,就是死亡。
三岁的阿廖沙,看见父亲穿着长长的白衣,静静躺在窗下,眼睛上放着两枚铜钱,嘴角微张,露出牙齿。
父亲去世后,阿廖沙来到外祖父家。
迎接他的,不是家庭,而是一座充满暴力的牢笼。
外祖父暴戾专横,稍有不顺,便挥起鞭子,将外孙打得几天下不了床;两个舅舅为了家产彼此争斗,也虐待自己的妻子。辱骂、猜忌、殴打、贫穷,像潮湿的霉菌一样,蔓延在这个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高尔基没有愤怒地控诉这一切。
他只是借一个孩子的眼睛去看世界。
今天有人哭,明天又笑;今天打得头破血流,第二天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暴力渐渐失去它原本的可怕,成为生活本身。
多年以后,高尔基写道:"由于贫穷和肮脏始终伴随着生活,苦难反倒成了一种消遣,被当作一种游戏。"
读到这里,令人心惊。真正可怕的,并不是暴力,而是暴力被习惯。
当一个孩子开始觉得挨打、辱骂、死亡都是生活的一部分,创伤便开始塑造他的认知、情感与人格。这正是心理学所说的童年创伤(Childhood Trauma)长期影响的开始。
长期生活在恐惧中的孩子,大脑会逐渐把危险当作日常,把警觉当作生存方式。成年以后,他们往往终其一生都在寻找安全感,却说不清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
第一次读《童年》时,我始终想不明白:
这些人为什么如此残忍?为什么要把所有愤怒,都倾泻到一个孩子身上?
很多年以后,我才能慢慢理解:
贫穷并不会自动使人高尚,饥饿也不会天然孕育善良。长期的贫困、压抑、无知与屈辱,会一点一点磨损人的尊严。那些无处安放的痛苦,最终往往落到比自己更弱的人身上。于是,一个受伤的人,又制造另一个受伤的人。暴力像一种无形的疾病,在家庭中一代一代传递。今天,人们把这种现象称为创伤代际传递(Intergenerational Trauma)。
高尔基的外祖父,其实也曾是苦难中的人。
他的严厉、猜疑、冷酷,并非天生如此,而是在漫长的贫困与压迫中形成的人格铠甲。
所以,《童年》最深刻的一点,并不是揭露恶。而是让人明白:
恶,并不仅仅来自邪恶;它有时来自一个长期得不到爱的生命。
高尔基几乎没有仇恨。因为他知道,人远比善恶两个词复杂得多。
如果说外祖父代表暴力,那么外祖母阿库琳娜,就是整部《童年》的灵魂。
她是黑暗世界里唯一温暖的光。
高尔基写道:"在她走进我的生命之前,我仿佛一直沉睡在黑暗里;她把我唤醒,引领我走向光明。"
她没有受过教育,不识字,却记得无数民间故事、史诗和古老歌谣。
她相信上帝,也相信森林里的精灵;她会和圣母轻声说话,也会和马、狗、鸟聊天。她的宗教不是恐惧,而是爱。她相信万物有灵,也相信每一个生命都值得怜悯。她责怪偷吃小鸟的猫:"你这可怜东西,一点也不敬畏上帝。"
她轻轻抚摸年老的马:"怎么啦,上帝忠实的仆人?是不是累了?"她没有能力阻止丈夫施暴,也无法改变这个黑暗的家庭。
但她始终没有让自己的心变硬。随着年龄增长,我越来越觉得,这是一种难得的力量。
人在经历苦难之后,最容易失去的,不是财富,而是柔软。
而外祖母留给阿廖沙的,不只是照顾,更是一种人格的示范:一个人,可以生活在黑暗里,却不必成为黑暗。
有人说,高尔基之所以成为作家,是因为他的外祖母。
我相信。
每天晚上,她都会给阿廖沙讲故事。
童话、英雄史诗、民间传说……她让一个生活在暴力中的孩子知道,世界并不仅仅只有眼前这间充满鞭子和辱骂的屋子。还有森林,还有英雄,还有善良,还有希望。
那些故事,并没有立刻改变他的命运,却一点一点修复着他破碎的心灵。
现代心理学发现,一个遭受严重创伤的孩子,如果生命中哪怕只有一位稳定、可信赖、真正关爱他的成年人,就更有可能走出创伤,获得复原的力量。
阿库琳娜,就是高尔基生命中的那个人。真正修复创伤的,不只是时间。而是理解,是倾听,是有人坚定地告诉那个受伤的孩子:你值得被爱。
成年后的高尔基写道:"生活之所以总能带给我们惊奇,并不是因为它那层翻滚沸腾、充满兽性的垃圾,而是因为在人性的废墟之中,始终有一种光明、健康、富于创造力的善良力量,不断顽强地向上生长。"
这几乎可以看作《童年》的精神内核。
高尔基没有否认苦难,没有美化贫穷,也没有浪漫化俄罗斯人民。
他只是始终相信:在人性的废墟之上,总会有人,把善良一寸一寸重新种回来。
外祖母如此。后来的高尔基,也是如此。
他没有把童年的鞭子挥向别人,而是把它写成了文学;没有让暴力继续传递,而是把理解与悲悯留给了后来的人。
《童年》最终告诉我们的,并不是"童年决定命运",也不是"苦难造就伟大"。
它告诉我们:童年无法重来,但人与童年的关系,可以被爱重新修复。
真正伟大的成长,不是忘记曾经受过的伤,而是在经历伤害之后,依然愿意相信善良,依然能够温柔地拥抱这个世界。因为真正战胜苦难的,从来不是苦难本身,而是人在苦难中依然没有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