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兵过境
落星原已经很多年没有真正落过星。
这个名字是旧时候留下来的。如今原上除了草、风和来往商队,最常见的就是沿途讨生活的散修。
这一日午后,原上起了大风。
七八名修士正围在一处刚塌开的土坑边。
土坑原本是个废矿洞。
半个月前,一场大雨冲垮了地面,露出下面一截不知道多少年前留下的石墙。消息传出去以后,很快有人过来试着往下挖。
前几天什么都没有。
直到今天。
一个炼气五层的散修从泥里刨出了一块黑色铜片。
东西只有巴掌大小,边缘断得很整齐,上面全是铜锈。
旁边有人看了一眼。
“法器?”
“不像。”
“注点灵气试试。”
那人犹豫了一下。
还是照做了。
一线灵气刚刚进去,铜片忽然震了一下。
他手一麻。
东西掉在地上。
紧接着,整个落星原安静了。
不是风停。
而是所有声音都像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
草不动。
鸟不叫。
连远处商队的马都同时跪了下来。
几名修士愣在原地。
有人抬头。
天空原本一片晴朗。
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道极淡的白线。
那条线横过天穹,慢慢裂开。
云层后面,出现了一座城。
不完整。
只有半面城墙。
一角宫阙。
还有一道高得看不清尽头的石门。
那几个人全呆住了。
下一刻,云层深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下。
又一下。
像有千万人同时踏过天空。
一个散修脸色瞬间白了。
“那是什么?”
没人回答。
云层开始往两边分。
宫阙之下,一道道披甲的身影慢慢显现。
看不清脸。
看不清兵器。
只有排列得近乎没有尽头的黑影,站在天空里。
天兵。
其中一人终于想起了什么,声音都变了。
“天阙……”
话刚出口,地上的铜片猛然亮起。
一道青色光柱直上天空。
云中那些原本静止的天兵,同时低下了头。
所有人的头皮都炸了。
下一瞬间,异象消失。
风重新吹过落星原。
跪在地上的马开始嘶鸣。
草又动了。
天空还是那片天空。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几名修士却谁都没有动。
那块铜片仍然躺在地上。
已经不亮了。
最先挖出它的人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另外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空气忽然变了。
刚才还一起挖东西的人,开始往不同方向站。
“这东西是我挖出来的。”
“废矿是我们一起发现的。”
“刚才谁出了力,你心里没数?”
有人已经把手按在了剑上。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破空声。
一道剑光从西边而来。
随后是第二道。
第三道。
有人脸色大变。
“走!”
几个人再也顾不上争,转身就跑。
但已经迟了。
消息比他们想象中传得更快。
而他们更不知道,刚才那一幕看到的,也远远不止落星原上的这几个人。
玄都宗。
天断山脉最高处,一座已经封了很多年的石台上,九口铜钟同时响了。
没有人敲。
钟声却从山巅一层层压了下去。
第一声响起时,山中弟子还只是抬头。
第三声时,已经有人停下修炼。
到了第九声,玄都峰上几座大殿同时开门。
一个白发老者快步登上观天台。
台中央摆着一只青铜圆盘。
圆盘已经很旧。
表面刻着九道凹槽。
此时,其中一道槽里正有微弱的青光缓缓游动。
老者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身后有人问:
“是什么?”
老者没有回头。
“请宗主。”
半个时辰后,顾苍衡来了。
没有带多少人。
只有两名长老。
顾苍衡看起来不过四十余岁,身上也没有多少属于天下第一宗宗主的架子。他站在青铜圆盘前,看了一会儿。
“哪里?”
老者指向东南。
“落星原。”
“确定?”
“刚才天兵显象,九钟齐鸣。不会错。”
一名长老皱眉。
“旧天阙的东西?”
老者低声道:
“至少同源。”
顾苍衡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按在青铜圆盘边缘。
灵气进入以后,盘面上的一道道旧纹开始重新亮起。
第一道光,指向落星原。
很清楚。
顾苍衡看了一会儿。
“还有吗?”
老者迟疑了一下。
“有。”
顾苍衡抬眼。
老者伸手在青铜盘另一侧轻轻一拨。
一处几乎已经暗下去的痕迹慢慢显了出来。
很淡。
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什么时候?”
“昨日。”
顾苍衡的目光第一次有了变化。
“昨日为什么没有报?”
老者低下头。
“太弱。”
“弱到什么程度?”
“天衡盘只动了一瞬。没有天象,没有灵气外泄,也没有九钟回应。我们原以为只是旧阵余波。”
顾苍衡看着那一点微弱的痕迹。
“方向。”
老者转动铜盘。
青光慢慢停下。
青州西境。
两名长老互相看了一眼。
顾苍衡问:
“那里有什么?”
“宗门很多。”
“最近有没有异动?”
“要查。”
顾苍衡没有再问。
他走到观天台边缘。
山下云海翻涌。
再远一些,是一座又一座属于玄都宗和附属宗门的山峰。
过了片刻,他说道:
“落星原的东西先找。”
“不要大张旗鼓。”
“青州西境也查。”
旁边长老问:
“派谁去?”
顾苍衡摇头。
“本宗不要直接动。”
“让青州那边自己查。”
“查灵脉。”
“查山崩。”
“查旧墓。”
“查最近三个月所有不该发生的动静。”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先不要让他们知道在找什么。”
云昭皇城。
司天监的灯一夜之间亮了七层。
萧照夜收到消息时,正在批一份南境军报。
送进来的不是奏折。
是一张刚刚拓下来的星图。
司天监监正跪在殿下。
“陛下。”
“今日申时,北天九星错位。”
“落星原上空出现古阙虚影。”
“还有人看见了天兵?”
监正抬头。
“是。”
萧照夜放下笔。
“你们查到什么?”
“臣翻了太祖年间留下的旧档。”
监正从袖中取出一卷发黄的纸。
“类似记载,三百年前出现过。”
“哪里?”
“天阙崩塌之前。”
殿里安静下来。
萧照夜看了一眼那张旧纸。
“玄都宗会知道吗?”
监正沉默了一下。
“恐怕比我们知道得更多。”
萧照夜重新拿起笔。
“那就查。”
“查什么?”
“玄都宗在查什么,我们就查什么。”
“他们去哪里,我们的人就去哪里。”
监正迟疑道:
“若是旧天阙遗物……”
萧照夜抬起眼。
“那就更不能只让玄都宗知道。”
北荒。
一座黑色石殿里,闻人烬正在喝酒。
外面风很大。
一个穿灰袍的人从殿外进来,将一块裂开的石牌放在桌上。
闻人烬看了一眼。
石牌上只有一个字。
阙。
如今已经从中间裂成两半。
闻人烬放下酒碗。
“哪里?”
“落星原。”
“看清了?”
“天兵显象。”
闻人烬笑了一声。
“那群死了三百年的人,终于舍得再露一次脸了。”
灰袍人没有说话。
“玄都宗已经动了。”
闻人烬问:
“顾苍衡亲自去了?”
“没有。”
“那就是还没拿到。”
他站起身。
走到门外。
北荒的天很低。
远处全是黑色山岭。
“派人南下。”
“找什么?”
“先找玄都宗的人。”
闻人烬说道:
“他们往哪里钻,哪里就有东西。”
灰袍人点头。
转身要走。
闻人烬忽然又叫住他。
“还有。”
“查查最近有没有别的地方出现过同样的动静。”
“这东西既然醒了一块,就未必只有一块。”
东海。
海底三千丈。
一座已经封闭了近百年的石殿突然亮了一盏灯。
灯不是人点的。
是自己亮的。
白澜站在殿外,看了很久。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从后面慢慢走来。
“你也感觉到了?”
白澜点头。
老人抬头看向海面。
隔着三千丈海水,什么都看不见。
“天兵又出来了。”
白澜问:
“以前也出现过?”
“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老人沉默了很久。
“三百二十七年前。”
白澜转过身。
老人说道:
“那时候,你还没出生。”
“东海也还没有封。”
白澜看向石殿深处。
那里放着一块巨大的石碑。
碑上的很多字已经被人为凿掉。
只剩下最下面几行还能看清。
那是旧天阙和东海妖族签订过的盟约。
白澜问:
“当年天阙最后留下了什么?”
老人摇头。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知道的人,大多死了。”
“还有没死的呢?”
老人看了他一眼。
没有回答。
白澜也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
“派人上岸。”
老人皱眉。
“抢?”
“不。”
白澜望向海面。
“先看看人族准备拿那东西做什么。”
“要是他们只是自己争,随他们。”
“要是还想拿旧天阙的东西回来替东海立规矩……”
他说到这里,没有继续。
老人却明白了。
同一夜。
灵剑山的剑钟响了三次。
太虚宫封了百年的雷池自行亮起。
云昭边境几支原本没有动静的商队忽然换了路线。
北荒有人南下。
玄都宗属下几道密令开始沿着一座座宗门往下传。
没有人知道下一枚残印在哪里。
甚至没有多少人真正知道他们寻找的究竟是什么。
可整个九州已经开始动了。
而此时的伏云宗,还是和往常一样。
夜深以后,山门关闭。
巡山弟子换过两轮。
药园里只剩下虫鸣。
陈未寒盘腿坐在房中。
桌上那把剑已经被他用一线灵气连住。
他闭着眼。
额头全是汗。
剑鞘离开桌面不到半寸。
又掉了下去。
啪。
陈未寒睁开眼。
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差一点。”
他说完,重新闭眼。
没人注意到。
挂在床头的储物袋里,那枚残缺铜印无声亮了一下。
极淡。
只一瞬。
随后重新归于黑暗。
而青州以北,一封来自玄都宗辖下的密令,正在连夜送往西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