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
故事不要完整。
完整太旧。
人也不要有来处。
一个男人推开门,
可以突然杀人。
不用问他从哪里来。
不用问那把刀是谁买的。
不用问地上的血,
后来是谁擦。
停在这里。
正好。
留白。
有人鼓掌。
说这一下,
把人性写透了。
我等了一会儿。
没人问那个倒下的人。
好像纸翻过去,
他就不用死了。
后来他们又嫌不够。
说疼痛太有逻辑。
仇恨太有原因。
恶若有来处,
就少了一点纯粹。
于是父亲可以突然恨孩子。
女人可以突然疯。
孩子可以突然变坏。
人从娘胎里出来,
身上干干净净,
走到第三段,
啪,
成了畜生。
不用旧事。
不用逼迫。
不用钱。
不用饿。
不用羞耻。
不用问他曾经怎样活过。
多轻松。
世界被剪掉以后,
谁都可以坏。
最方便的还是伦理。
伦理一来,
总有人问:
凭什么?
谁受了伤?
谁该负责?
以后怎么办?
麻烦。
太麻烦。
于是他们把伦理也拿掉。
说:
文学不是法庭。
当然。
可文学也不是停尸房。
你不能把一个人剖开,
把肠子摆好,
灯打亮,
让所有人进来看,
最后告诉那个死人:
别谈责任。
我们在讨论艺术。
有一篇小说,
写一个女人被打。
写得很好。
牙掉了一颗。
血落在地上。
一句话没有。
作者在那里停笔。
评论家说:
高级。
克制。
后现代。
暴力在此完成了对语言的取消。
我只想知道,
第二天呢?
她脸肿了没有。
还能不能上班。
孩子有没有看见。
那个人后来还打不打。
她有没有地方去。
没人回答。
他们说,
那已经不是文学问题。
哦。
原来如此。
挨打属于文学。
疼下去,
不属于。
后来我终于看懂了。
所谓断因果,
不是世界没有因果。
只是把账撕了。
所谓断伦理,
也不是人从此自由。
只是把那个负责问账的人赶了出去。
事情还在发生。
血还会干。
伤还会疼。
孩子还是会长大。
一个人做过的事,
还是会顺着别人活下去。
只是文章先走了。
走得很潇洒。
留下一地东西,
让世界自己收拾。
这就叫先锋。
恶可以没有来源。
脏可以没有承受。
疯可以不用代价。
只要句子够碎,
人就可以跟着碎。
只要作者不解释,
责任也仿佛不存在。
然后一群人围上来,
研究那块碎片的锋利。
没人低头看看,
碎片下面,
是不是还压着一个人。
我不反对写屎。
屎也是世界的一部分。
血也是。
疯子也是。
恶人也是。
人间什么脏东西没有。
写就是了。
可你得让我知道,
这泡屎是谁拉的。
为什么拉在这里。
谁踩了一脚。
谁回家以后还带着臭味。
谁最后蹲下来,
把地擦干净。
要是什么都没有,
只剩一坨摆在那里,
再挂块牌子:
先锋文学。
那也行。
就是别怪路过的人捂鼻子。
因为真正恶心的,
从来不是屎。
是有人把别人一生的疼,
掐头,
去尾,
擦掉因果,
再端上桌,
当成自己的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