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林每天早上十点出门。
不是因为那个时候天亮,也不是因为那个时候人醒。
是平台开始涨单。
十点半以前,写字楼的单还没起来,早餐铺已经收尾,学校门口又不让长停。十点半以后,商场里的饭店一齐出单,骑手从各个路口往同一片楼群里钻,红灯像突然多了,电梯也开始不够用。
周林跑了三年。
三年前他还不知道一栋楼有几个入口,不知道医院的外卖只能放北门,不知道有些小区一楼叫负一楼,有些写字楼二十层以上要换一部电梯,也不知道同样两公里,隔一条高架就是两个世界。
平台只显示距离。
骑手跑的是路。
那天中午十一点二十,他在“湘味小厨”门口等第六单。
店里已经站了七个骑手。
出餐口上方挂着一个电子屏,红色号码一格一格往下跳。店员把打包好的餐往桌上一放,不喊骑手名字,只喊尾号。
“七码,七码谁的?”
三个人同时低头看手机。
周林不是七码。
他的单已经等了十四分钟。
平台上显示“商家备餐中”,预计取餐时间还有三分钟。这个三分钟从十分钟前就没有动过。
旁边一个新骑手急得来回走。
“哥,这种能报备吗?”
周林看了一眼他手机。
“先拍店里。”
“拍什么?”
“拍没出餐。”
“有用吗?”
周林笑了一下。
“有时候有。”
新骑手没听出这句话里的意思,认真对着出餐口拍了一张。
周林不急。
跑久了以后,急不是没有,只是藏得快。手里一急,路就会变窄。红灯想闯,电梯想抢,前车想超,最后省下来的三分钟,可能要拿一天去还。
十一点三十八,餐终于出来。
周林拿了两袋,一单送凯城中心,一单送瑞景花园。
凯城中心先到。
地图上只差一公里。
现实里要先过天桥底下那个不能左转的路口,再绕半圈进地下通道。地面入口不让外卖车进,保安看见黄蓝色箱子就抬手。
“外卖走B2。”
周林已经在掉头。
这句话他一天要听十几次。
有时候是“骑手走后门”,有时候是“放门口柜子”,有时候是“不能上楼”,有时候客户又在电话里说:“你怎么还不上来?”
一栋楼有两套规矩。
一套写在门口。
一套写在订单备注里。
周林到B2时,客户打电话来了。
“你到哪了?”
“楼下。”
“我十二点开会,你快点。”
“电梯排队。”
“你不是已经到楼下了吗?”
周林看着前面十几个骑手。
“到了楼下,不等于到了你那层。”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那你快点。”
电话挂了。
周林没生气。
生气也不能让电梯快。
轮到他进电梯时,里面已经塞满了外卖箱。有人按十八楼,有人二十一楼,有人二十三楼。周林二十六楼。
电梯门每开一次,就有人往外挤。
送外卖的人很少真正认识一栋楼。
他们认识的是楼里哪些门最难进,哪些公司前台肯代收,哪个电梯中午会坏,哪个楼层没有信号。
到了二十六楼,客户站在会议室门口。
年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这么久?”
周林把餐递过去。
“店里晚了十五分钟。”
客户已经低头看手机。
“行。”
没有投诉。
这就算一单送完。
周林转身进电梯时,平台跳出提示。
“检测到订单配送时间偏长,请注意配送效率。”
他看了一眼,关掉。
平台不知道湘味小厨晚了十五分钟。
它知道他用了多久。
十二点十五,雨开始下。
不是大雨,先是细的,像有人在城上撒了一把灰。骑手最怕这种雨。大雨反而会降速,单价有时还涨。细雨不涨多少,路却一样滑,手机屏幕一层水,刹车距离也长。
周林套上雨衣。
系统又派了三单。
他看了一眼路线,顺路。
“福满楼”到“市一院”。
“沙县小吃”到“锦绣名都”。
“茶百道”到“时代广场”。
三个方向看起来顺。
真正跑起来,不一定。
福满楼出餐最快。
医院那单备注写着:
“送住院部7楼,家属下不来,老人刚做完手术,麻烦送上来,谢谢。”
周林看到“麻烦”两个字,先皱了一下眉。
医院最麻烦。
车不能进,电梯慢,楼多,科室名字相似,送进去少说十二分钟。
但他没取消。
接了就是接了。
到医院北门时,保安拦住。
“外卖不能进住院楼。”
周林给客户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一个女人接。
“师傅,你送上来行吗?我爸刚手术,我真的走不开。”
“保安不让进。”
“你跟他说一下。”
周林看了保安一眼。
保安也看他。
这种话每天都有人说。
“真不能进。”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你放哪里?”
“北门架子。”
“能不能别放架子?我下去至少二十分钟。”
周林看了看时间。
后面两单已经开始跳黄。
“我想办法。”
他说完就挂了。
他把车推到旁边,脱下雨衣外层,把外卖箱里的饭拿出来装进一个普通白袋子,又把头盔摘了。
保安看了他一眼。
“你干什么?”
“送饭。”
“外卖不让进。”
“现在不是外卖了。”
保安愣了一下。
周林已经提着白袋子往里走。
他知道这不算什么聪明办法。
有时候规则只是认衣服。
他跑到七楼,女人站在护士站旁边等。眼睛很红,手里还拿着缴费单。
“谢谢,真谢谢。”
周林把饭递给她。
“汤别倒了。”
女人点头。
他转身就走。
电梯下到一楼时,锦绣名都那单已经超时三分钟。
平台开始倒计时。
“请尽快配送。”
像它刚刚才发现他还在路上。
周林冲出医院,重新穿雨衣。
这时候雨大了。
锦绣名都客户连打两个电话。
第一个他没接。
第二个接了。
“你为什么不动?”
“刚从医院出来。”
“我的饭都凉了。”
“马上到。”
“我赶时间。”
周林没解释。
所有人都赶时间。
写字楼的人赶会议,医院的人赶手术,商家赶出餐,客户赶吃饭,平台赶单量,骑手赶下一单。
最后时间都压到路上。
到锦绣名都时,门禁坏了。
不是打不开,是要住户刷脸。
门口站着四个骑手。
大家都在等人出来。
一个骑手开始拍玻璃门。
保安在里面看,不开。
“外卖走西门!”
有人骂了一句。
西门绕过去七百米。
周林没绕。
他看见一位老太太要从里面出来,门一开,四个骑手同时往里钻。
老太太吓了一跳。
周林侧身让了让。
这一让,他最后一个进去。
电梯又满。
客户第三个电话来了。
“你到底还要多久?”
周林看着电梯数字。
“六分钟。”
“你刚才十分钟前也说马上。”
“那时候我不知道你家门禁坏了。”
电话那头声音高起来。
“门禁坏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林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
“跟你没关系。”
他说。
然后挂了。
送到十七楼时,客户站在门口。
四十多岁,穿居家服。
“饭都泡了。”
周林低头看袋子。
雨水只是外包装湿了,里面饭盒没漏。
“里面没泡。”
客户打开看了一眼。
“都凉了。”
周林没说话。
“你们现在送外卖就是这样。”
周林还是没说话。
对方拿走餐,关门。
电梯里,他收到一条系统提醒。
“用户反馈配送体验不佳。”
没有扣钱。
至少当时没有。
下午两点,雨还没停。
午高峰过去,骑手们开始在商场后门躲雨。
有人吃自己的第一口饭。
有人换电池。
有人骂平台。
周林坐在电动车上,拆了一根火腿肠。
旁边那个中午问他怎么报备的新骑手也来了。
雨衣湿透了。
“哥,我刚摔了一跤。”
“人没事吧?”
“没事,单洒了。”
“赔了?”
“商家让我买一份。”
“平台呢?”
“说我配送异常。”
周林点点头。
“正常。”
新骑手苦笑:“这还正常?”
周林咬了一口火腿肠。
“跑久了就正常。”
这句话他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太对。
可哪里不对,他没想。
下午三点二十,系统安静了一会儿。
周林准备回出租屋换双袜子。
这时跳出一单。
取餐点是城南一家粥铺,送到老城区。
距离八公里。
单价二十四块。
他接了。
老城区不好跑。
巷子窄,没有电梯,导航经常把人带到墙后面。可二十四块够他平时跑三单。
粥铺老板把袋子递给他。
“小心,里面有药。”
周林愣了一下。
“药?”
“客户自己叫跑腿送过来的,放在粥里一起带走。”
“什么药?”
“我哪知道。”
周林看了一眼订单。
备注只有一句:
“麻烦尽快,老人一个人在家。”
他把袋子固定好。
雨小了一些。
八公里,平台给二十九分钟。
地图走主路。
周林没走。
他从旧铁路桥下穿过去,绕城南菜场,钻进一条小路。那条路导航不认,但能省两个红灯。
老骑手跑的不是地图。
跑的是记忆。
送到老城区时,还剩六分钟。
地址是三楼。
楼道黑,没有声控灯。
周林开手机手电,一层层往上。
敲门没人应。
打电话也没人接。
他又敲。
还是没有。
平台提示:“距离超时还有3分钟。”
周林站在门口,闻到一点煤气味。
很淡。
他先以为是楼道里谁家做饭。
再闻一次,不对。
他用力敲门。
“有人吗?”
里面终于有一点声音。
像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周林马上打119,又给订单里的号码打电话。
还是没人接。
楼下邻居听见动静上来。
“这家住个老头。”
“有钥匙吗?”
“他女儿有。”
“电话多少?”
邻居不知道。
周林看着订单号码。
“这不是他女儿?”
邻居说:“应该是。”
消防来得不算慢。
门被打开时,老人倒在厨房和客厅之间。
煤气灶火灭了,阀门没关。
桌上有一杯水。
周林送的粥还在他手里。
救护车把老人拉走以后,平台已经超时二十七分钟。
系统自动判定异常。
那单二十四块,最后到手十一块。
原因写着:
“配送超时。”
周林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
他想申诉。
点进去,要上传证明。
事故照片。
现场凭证。
相关部门证明。
他没有。
消防员已经走了,老人也被拉走了。邻居们围在楼下说话,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还站在那里。
他最后没申诉。
晚上七点,那单客户给他发来一条消息。
“谢谢你,我爸救回来了。”
后面又发了二十块红包。
平台不让私下收。
周林点开,看了两秒,没领。
不是高尚。
他只是觉得麻烦。
晚上九点,他又回到商圈。
夜宵单起来了。
炸鸡、烧烤、奶茶、药店、成人用品、便利店。
城市到了这个时候,白天那些看不见的需求才慢慢亮出来。
有个女孩凌晨要退烧药。
一个男人在酒店要两包烟。
一间出租屋点了三份炒饭。
一个网吧要十二杯奶茶。
周林一单一单送。
十一点四十,他在高架桥下等红灯。
前面一辆外卖车突然倒地。
人滑出去两三米。
周林把车停下,跑过去。
是那个新骑手。
下午刚摔过一次。
这次更重。
裤腿破了,膝盖全是血。
“能动吗?”
新骑手点头,又摇头。
第一句话却是:
“我还有两单。”
周林看了一眼他的手机。
屏幕裂了。
订单还在跳。
“先别管。”
“会罚。”
“人都这样了。”
“哥,一单是药。”
周林没说话。
他先叫了救护车,又看了那两个地址。
一个一公里。
一个两公里半。
他把新骑手的两个外卖袋拿到自己车上。
“密码给我。”
“什么?”
“手机。”
新骑手愣了一下,报了六位数。
周林把两单送完。
送药那户开门的是个女人,孩子在里面哭。
“怎么换人了?”
“原来那个摔了。”
女人停了一下。
“严重吗?”
“不知道。”
她接过药。
“你们也不容易。”
周林点点头。
这句话他一天能听很多次。
和“怎么这么慢”差不多。
听完,路还是要跑。
回到高架桥下时,救护车已经走了。
新骑手的车靠在护栏边。
周林帮他把车推到附近便利店门口,锁好。手机放进前筐,又觉得不安全,拿出来带在身上。
没过十分钟,站点电话打过来。
“你是不是拿了小许的手机?”
“他摔了。”
“我知道。系统显示他后面两单还完成了。”
“我送的。”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你别乱登别人账号,出了问题算谁的?”
周林看着马路。
“那两单怎么办?”
“取消就行。”
“一个是药。”
“我不是说药,我说账号。”
周林没再解释。
站点让他明早把手机送回去,再写一份情况。挂电话以后,新骑手的手机又亮了。
一条评价进来。
送药那单,五星。
另一单,四星。
理由是:“配送员与照片不符。”
周林看了一会儿,把屏幕按灭。
凌晨十二点半,他去了趟医院。
新骑手叫许浩,膝盖缝了六针,手肘骨裂,躺在急诊留观区。见周林来,第一句还是问:
“那两单呢?”
“送了。”
“超没超?”
“一单超了。”
许浩脸一下垮下来。
“那我明天众包分要掉。”
周林把手机放到床头。
“你腿都这样了。”
“腿养几天。分掉了,要跑回来一个月。”
旁边床上的家属听见,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周林不知道说什么。
他把车钥匙也放下。
“车在高架下面便利店。”
许浩点头。
“哥,今天谢谢。”
周林说:“以后下雨慢点。”
许浩笑了一下。
“慢了也罚。”
周林想骂他一句,又没骂出来。
从医院出来时,已经凌晨一点。
他重新打开自己的账号。
系统先弹出来的不是关怀,也不是异常说明。
是今天的奖励进度。
还差三单,能多拿二十八块。
他站在医院门口看了一会儿。
凌晨一点,他下线。
系统弹出今日总结。
完成订单:47。
准时率:91%。
用户满意度:较高。
预计收入:326.7元。
异常订单:2。
周林看了一遍。
医院那单没有写。
老城区煤气那单写成超时。
新骑手的两单不算他的。
平台把一天算得很清楚。
又像什么都没算。
他关掉手机,骑车回出租屋。
路过医院北门时,白天那排外卖架子还在那里。
上面剩着三袋没人取的饭。
一袋奶茶已经倒了。
保安坐在岗亭里打瞌睡。
周林停了一下。
不是想做什么。
只是等红灯。
绿灯亮了以后,他重新拧动车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声。
平台问:
“附近有高额夜间订单,是否继续接单?”
周林骑过路口。
没有马上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