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还不能走
沈芸赶到公安局的时候，走得很快。
她进门先找林浩，直到看见他坐在那里，脸上青了一块，嘴角有一点破，人才停下来。
林浩站起身：“其实没什么事。”
沈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从额头看到下巴，又扫过他的胳膊和腿，确定人能站、能走，也没有缺什么，脸反而沉了下去。
出来的时候，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回去的路上，林浩坐在旁边，几次想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沈芸开车比平时快一点，脸一直朝着前面，像根本没有看见他。
林浩忍了一路，快到家时才说：“真的就是一点皮外伤。这些血迹都是小高他们的”
沈芸没有理他。
进门以后，她把包往桌上一放，让林浩坐下。
林浩坐在沙发边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沈芸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去了厨房。
厨房里没有什么事可做。
她站在水池边，想起他一路上不敢说话的样子，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笑意刚出来，她自己又压了回去，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等再出来时，脸已经重新板好。
“衣服脱了。”
林浩一愣：“干什么？”
“看看还有没有伤。”
“没有。”
“你说没有就没有？”
林浩只好把外衣脱下来。身上也有几处撞出来的青痕，不重，看着却不太好看。
沈芸伸手按了一下。
林浩缩了缩。
“疼？”
“不，疼。”
沈芸把药放在桌上，让他自己擦。林浩擦了两下，抬头看她：“我今天休息一天，明天回厂里。”
沈芸正在收他的外衣，听见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
“谁说你明天能走？”
“我又没什么事。”
“脸都成这样了，还叫没事？”
“过两天就散了。”
沈芸把衣服放到一边：“那就等散了再走。”
林浩还想说什么，看了看她的脸，最后只把药瓶盖上了。
沈芸给陈静打了个电话，把明都的事情交代了一遍，说剩下的等一个星期以后再处理。
林浩正在吃早饭，听见“一个星期不回明都”，筷子停在半空。
等她挂掉电话，他才问：“一个星期？”
“嗯。”
“我又不用人照顾。”
沈芸坐到他对面：“你昨天去接小冷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用？”
林浩低头吃饭。
“厂里还有事情。”
“少了你就不开工了？”
“那倒不会。”
“那就吃饭。”
她说得理直气壮，像这一星期不是她临时决定的，而是林浩本来就欠她的。
林浩知道自己脸上的伤最多再过几天就看不出来，也知道沈芸是在小题大做。可她天没亮跑去公安局接人，这时候要是硬说自己明天非走不可，连他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
更何况，他也没有真的那么想走。
以前两个人见面，总有人等着。明都那边随时会找沈芸，家具厂那边也不能一直缺人。坐一会儿要看时间，吃一顿饭也像临时从别处偷出来的。
这一次门关上，谁也不用走。
沈芸说他不能出门，他便在家里待着。她看电视，他也看；她去厨房，他就坐在餐桌旁陪她说话。两个人一整天也没做什么，晚上再一起回房间，第二天睁开眼，旁边的人还在。
林浩渐渐觉得，脸上那点淤青也不是全无用处。
第二天晚上，林浩的手机响了。
林浩接起来，是母亲。
母亲先问他这几天工作怎么样，又问天气热不热，吃得好不好。林浩一一应着，沈芸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忽然问他：“你喝不喝水？”
她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电话那头听见。
母亲停了一下：“你旁边有人？”
林浩看了沈芸一眼。
沈芸神色很自然，像刚才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有个朋友。”林浩说。
“是不是上次给家里准备礼物的那个？”
林浩一下不知道怎么答。
母亲已经笑了：“人家对你这么好，你也要对人家好一点。女孩子都是要哄的，别整天像个木头一样。”
“妈，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说错了吗？”
“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你急什么，我还没——”
林浩赶紧把电话放下。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芸坐在旁边看他，眼里带着笑：“你妈妈对我印象还不错。”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知道我送过礼物。”
“那也不代表什么。”
沈芸点点头：“你妈妈刚才怎么说的？”
林浩张了张嘴。
沈芸替他说：“女孩子都是要哄的，别像个木头。”
“那是她随便说的。”
“你妈妈的话也叫随便说？”
林浩没话了。
从那以后，沈芸像忽然多了一样东西。
吃饭时林浩嫌菜太淡，说自己嘴角已经好了，想吃点辣的。沈芸把辣椒拿远。
“我吃一点又没事。”
“你妈妈怎么说的？”
林浩看了她一眼，只好继续吃。
第二次是林浩又提起回厂里。
“我明天真的要回去。”
沈芸正在叠衣服，头也没抬：“你妈妈怎么……”
“行了，我不说了。”
沈芸这才抬起头，笑了一下。
到后来，两个人为了电视看哪个台争了几句。沈芸刚转过脸，林浩自己先说：“我妈妈怎么说的？”
说完便把遥控器放到她手里。
沈芸笑得躺在沙发上，半天没起来。
第三天中午，沈芸打开冰箱看了一会儿。
里面只剩几瓶水和几只鸡蛋。她又拉开下面的抽屉，空的，连前两天买的菜也吃完了。
她关上冰箱门，对坐在客厅里的林浩说：“木头，去换衣服。”
林浩抬起头：“做什么？”
“出去买菜。”
林浩看着她：“你不是不让我出去吗？”
沈芸也看着他，像是他问了一个很没道理的问题。
“我一个人怎么提得回来？”
林浩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站起来去换衣服。
走到房门口，他小声说了一句：“买菜的时候就好了。”
沈芸在后面问：“你说什么？”
“没，我没说话”。林浩赶紧往前走了几步。
沈芸在后面笑出声来。
第四天，陈静来了。
她拎了点水果，进门以后先端详着林浩的脸。淤青已经淡了不少，不仔细看都快看不出来了。
陈静围着他转了一圈：“这不是已经好了吗？”
林浩还没说话，她又朝沈芸看过去。
“林浩，你都好了，怎么还在这里？”
沈芸把水果接过来：“你是来看人的，还是来问话的？”
“我关心一下嘛。”
“看完了没有？”
“看完了。”
“那你可以走了。”
陈静坐下还想喝口水，沈芸已经把她往门口推。
“我刚来。”
“下次再来。”
“我水果都没吃。”
“你自己买的，还想自己吃？”
陈静被推出门，临走前忽然凑到沈芸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一对狗男女。”
说完便笑着快步走往楼梯口
沈芸追出去两步：“陈静！”
陈静已经跑远了，只剩笑声从楼道里传回来。
沈芸关上门，回头看见林浩坐在沙发上憋笑。
“你笑什么？”
林浩马上收住：“没笑。”
“她刚才说什么，你听见没有？”
“没有。”
“真的？”
林浩点点头。
沈芸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妈妈怎么说的……”
“我什么都没听见。”
沈芸终于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晚上两个人躺下以后，林浩忽然说：“其实陈静说得也没错。”
沈芸转过身：“什么没错？”
“我已经好了。”
沈芸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假还没休完。”
林浩笑了一下：“伤跟你的假还有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假都请了，你现在走，我一个人在家干什么？”
这次她说得不太理直气壮了。
林浩听出来，没有再追问，只往她那边靠了一点。
她把手搭在他身上，脸贴在他肩边。屋里很安静，谁也没有再提伤，也没有再提什么时候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