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听来的话
那天晚上,那一男一女没有等到所谓的朋友。
桌上的菜点了两样,酒也只倒了一杯。男人抽了两支烟,女人坐在旁边,不时低头看包里的小镜子。周蓉那桌人笑过几回,他们没有跟着笑,只偶尔转头看一眼。
林浩他们走后,那男人又坐了一会儿,才把烟头按进烟灰缸。
女人问:“还吃吗?”
男人说:“走。”
服务员过来收钱时,他只说了一句:“菜没怎么动,照算。”
出了门,外头风有些凉。
女人回头看了一眼饭店里面:“刚才那个就是小冷?”
“嗯。”
“也没看出来什么。”
男人没有接她的话。
两个人沿着路边走了一段。路灯不亮,饭店门口的声音渐渐远了。男人从口袋里摸出烟,却没有点,只把烟夹在手指间。
女人说:“周蓉旁边那个男的是谁?”
“不知道。”
“听她们说,好像叫林浩。”
男人停了一下。
“她亲口说的?”
女人想了想:“差不多吧。那女的问她是不是也有了,她说是啊,我们也有了。”
男人看她:“你听清了?”
“我就坐后面,还能听不清?”女人道,“还说什么红包准备大一点。”
男人这才把烟点上。
火光在他脸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回去说。”
陈志的舞厅那晚生意不错。
前面音乐还响着,灯光一闪一闪。有人跳舞,有人坐在卡座里喝酒,几个陪舞的女人穿过桌椅,笑声一阵一阵飘过来。陈志没有在外面坐,人在后面的办公室。
办公室门半开着。
里面灯光比外头暗。桌上放着账本、电话、烟灰缸,还有半杯已经凉掉的茶。墙角有一只保险柜,柜门上贴着一张旧年画,画上的胖娃娃抱着鲤鱼,笑得很圆。
陈志坐在桌后,听前面传来的音乐。
他四十多岁,身子发了些福,脸上常带着笑。做舞厅的人,不能天天绷着脸。有人敬酒,他笑;有人叫老板,他也笑;有人闹事,他还笑。
可办公室里没有外人时,他脸上的笑就淡了。
两个看人的手下进来时,他正在翻账。
“回来了?”
男人站在桌前:“回来了。”
陈志没有抬头。
“小冷呢?”
“在。”
“跟周蓉说话没有?”
男人顿了一下:“没怎么说。”
陈志翻账本的手停了停。
“没怎么说是什么意思?”
“就是一桌人一起吃饭,柳州那个女的怀孕了,他们都在说这事。小冷跟周蓉没单独说上什么。”
陈志把账本合上,抬眼看他。
“那你回来跟我说什么?”
男人咽了一下。
“不过听见另外一件事。”
陈志没说话。
男人继续道:“周蓉跟旁边那个女的说,她也有了。”
办公室里静了一下。
外面的音乐正好换了一首,鼓点从门缝里漏进来,一下一下打着。
陈志问:“谁有了?”
男人低声道:“周蓉。”
陈志看着他。
“跟谁?”
男人说:“林浩。”
陈志没有立刻动,也没有骂人。
他只是拿起桌上的烟,慢慢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旁边的人赶紧拿火柴给他点。他低头点着,吸了一口,才问:
“这个林浩是谁?”
男人摇头:“没见过。饭桌上就听他们提了几次。好像和柳州、小冷他们一起的。”
女人在旁边补了一句:“周蓉说得挺真。还说红包准备大一点。”
陈志看了她一眼。
女人立刻闭嘴。
陈志把烟夹在手里,烟灰长了一截,他也没有弹。
这些年,最难听的话,他都听过。
外头人说他有钱,日子舒服。也有人背后说他老婆肚子不争气。话没有传到他面前,可他知道。做这一行,谁嘴里没有几句闲话?只是有些话,别人敢说,他不能听见。
他老婆那边看了不少医生,药也吃过,庙也拜过,几年下来,还是没动静。
后来他把周蓉养在外面。
别人以为他图年轻,图漂亮,图新鲜。他也不解释。男人在外头养女人,本来就不是什么要解释的事。可他心里还压着另一件事。那件事不能明说,说出来就更像笑话。
他想要一个孩子。
不一定要周蓉名正言顺,也不一定马上怎样。可这个念头已经在他心里放了很久。周蓉年轻,身体好,性子又有点软。他给钱,给吃穿,也给她在外头留一点面子。
他以为这件事还在自己手里。
现在手下人站在这里,说周蓉跟一个叫林浩的男人有了。
陈志把烟灰弹进烟灰缸。
烟灰没断干净,一小截落在桌面上。
他看了一眼,用手指慢慢抹掉。
“她亲口说的?”
男人道:“亲口说的。”
“有没有可能是玩笑?”
男人犹豫了一下:“看着像玩笑,可那种事……也不好说。”
陈志笑了一下。
那笑没到眼里。
“你倒会说。”
男人低下头。
陈志靠回椅背,过了好一会儿,才问:
“林浩跟明都有没有关系?”
两个人都没答上来。
陈志又问:“跟沈芸有没有关系?”
男人摇头:“不知道。”
陈志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做舞厅的人,知道哪些人能碰,哪些人不能碰。周蓉、小冷、柳州这些打工的年轻人,他不太放在眼里。可明都那边不一样。沈芸一个年轻女人摆在前面,后面却不是只有一个酒店。
这年头,场子和场子之间看着都在做生意,实际谁背后站着谁,谁跟哪家厂、哪家局、哪条线有来往,不摸清楚就乱伸手,迟早把自己手剁了。
陈志不知道林浩是谁。
不知道,就不能急。
他把烟按灭。
“先别碰周蓉。”
男人抬头。
陈志冷冷看他一眼。
“没听懂?”
“听懂了。”
“也别去找那个林浩。”陈志说,“人还没摸清,先把话传出去,是想让我难看?”
男人赶紧道:“不是。”
陈志没有再理他,转头看向门外。
外面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正好从过道经过,手里拿着酒杯,笑着躲开一个醉客的手。她腰细,眼尾挑,笑起来像谁都熟,又像谁都没放在心上。
陈志喊了一声:
“梧燕。”
女人停住,探头进来。
“老板。”
“进来。”
梧燕走进办公室,把门带上。
她看了一眼屋里的两个人,又看向陈志。
“什么事?”
陈志没有急着说话,只拿起桌上的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
“你认不认识小冷?”
梧燕想了想。
“来过几次那个司机?”
“嗯。”
“见过,不熟。”
“以后熟一点。”
梧燕笑了一下。
“老板要我怎么熟?”
陈志看着她。
“别问得太急。他嘴碎,你陪他玩几次,他自己会说。”
梧燕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问什么?”
“小冷身边那些人。”陈志道,“柳州,小高,还有一个叫林浩的。”
听到林浩这个名字,梧燕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林浩怎么了?”
陈志没答。
“你只问。别让他觉得你在问。”
梧燕点点头。
“还有呢?”
“问他跟周蓉熟不熟。”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梧燕看了陈志一眼,像是明白了什么,却没有说破。
做陪舞这行,最先学会的不是跳舞,是听话。客人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酒话,老板哪句话能问,哪句话不能问,心里要有数。知道得太少,吃不上饭;知道得太多,容易惹祸。
她笑了笑。
“明白。”
陈志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钱,放到桌上。
“不用急。玩熟了再说。”
梧燕没有马上拿。
“要是小冷不理我呢?”
陈志看着她。
“你有办法让他理。”
梧燕这才把钱收起来。
“老板放心。”
陈志又补了一句:
“记住,别碰林浩。先摸清楚。”
“嗯。”
梧燕转身要出去。
陈志忽然又叫住她。
“还有。”
梧燕回头。
陈志说:“周蓉那边,你不要露出来。”
梧燕笑了笑。
“我又不是第一天在这里。”
她开门出去,外头的音乐一下涌进来,又被门关住。
办公室重新暗下来。
陈志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桌上的年画娃娃还抱着那条红鲤鱼,笑得喜气。陈志看了它一眼,忽然觉得那笑有些刺眼。
他伸手把账本拿起来,往旁边一放,刚好挡住那张年画。
过了两天,小冷在舞厅门口又见到了梧燕。
那天他原本只是送货路过,被朋友拉进去坐一会儿。梧燕从里面出来,像是刚好看见他,笑着喊了一声:
“小冷哥。”
小冷转头。
“你认识我?”
梧燕把手里的酒杯往身后一藏。
“跑车跑得这么勤,谁不认识你?”
小冷笑了。
“我有这么出名?”
“嘴也出名。”
小冷本来要走,听见这句,脚步停了。
梧燕靠在门边,灯光从她背后漏出来,照得人看不清她眼底。
“进去坐一会儿?”她说,“我请你喝酒。”
小冷看着她。
“你请?”
“怎么,怕我没钱?”
小冷笑了一声。
“那倒不是。”
他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路。
路上风冷,舞厅里却亮得热闹。
梧燕已经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来不来?”
小冷到底还是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