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父亲那一栏
那天晚上,林浩又在沈芸的新房里吃饭。
桌上的菜不多。一盘青菜,一碗鱼汤,还有中午剩下的一点肉,重新回锅热了一下。沈芸给林浩盛了饭,自己坐到对面。
林浩吃了几口。
沈芸看着他,忽然问:
“柳州这几天怎么没来明都?”
林浩抬头。
“你找他?”
“没找。”沈芸夹了一根青菜,“就是觉得他最近安静了。”
林浩原本没准备说,听她问起,才把前一天晚上大排档的事讲了一遍。
他说柳州一直喝酒,一开始什么也不说,喝到后来突然问他,未来是什么。
沈芸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林浩继续说:
“他还问,要是现在就要替未来做决定,怎么办。”
沈芸看了他一眼。
“马小琴怀孕了?”
林浩愣住。
“你怎么知道?”
“除了这种事,还有什么能把柳州逼得突然想未来?”
林浩想了想。
“也对。”
沈芸问:“多久了?”
“一个多月。”
“马小琴怎么想?”
“想留下。”
沈芸放下筷子。
“那就留下。”
她说得太快,林浩反而看了她一眼。
“小冷说,现在还来得及。”
“那是小冷说的。”沈芸道,“孩子又不在他肚子里。”
林浩没有接话。
沈芸低头把鱼汤里的刺拨到碗边,过了一会儿才说:
“男人说打掉,嘴一张就过去了。女人不是。她要去医院,要躺在那里,回来以后身体怎么样,心里怎么想,谁都替不了她。”
林浩说:“也不一定就会怎么样。”
沈芸抬头。
“你怎么知道不会怎么样?”
林浩被问住了。
沈芸没有继续逼他,只把那根鱼刺拨远一点。
“一个女人决定把孩子留下,不一定是她什么都准备好了。可能她只是觉得,孩子已经来了,她舍不得。也可能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总要抓住一点东西,不想再这么一天一天混下去。”
这话和马小琴说的差不多。
林浩夹了一筷青菜。
“她也是这么说的。说再出来打工,也不过是混日子。过几年还是一样。”
沈芸点了一下头。
“那柳州呢?”
“他不知道怎么办。”
“他想不想要?”
林浩想了想。
“他也说不清。”
沈芸看着他。
林浩又说:
“不过他说,小琴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能走。要是为了自己轻松,让她把孩子打掉,他以后不会原谅自己。”
沈芸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窗外有人骑自行车从楼下经过,车铃响了两下,很快又远了。她拿起筷子,却没有夹菜。
林浩问:
“怎么了?”
“没什么。”
她只是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坐在这里说的不是柳州和马小琴,而是她和林浩,林浩会怎么说。
他会不会也说留下?
还是会先问她怎么想,再告诉她,以后总有办法?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转了一下,没有说出来。
她只说:
“孩子既然留下,后面总得想办法。”
“嗯。”
“柳州现在还是在厂里?”
“嗯。”
“工资不高?”
“没多少。”林浩说,“他自己也说,一年下来存不下什么钱。他家里条件也一般,帮不上什么。”
沈芸想了一会儿。
“可以让他们去常州。”
林浩抬头。
“去常州干什么?”
“我爸那边能找工作。”沈芸说,“不一定是什么多好的工作,至少比现在稳定。房子也可以先找便宜一点的。马小琴怀孕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一天站到晚,也不能总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
林浩没有马上答应。
沈芸看他。
“怎么?”
“没什么。”
“你觉得不合适?”
“也不是。”
“那是什么?”
林浩低头扒了一口饭。
“这是他们自己的事。”
沈芸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
“我没有替他们决定。我只是说,路可以先放在那里。他们愿不愿意走,是他们自己的事。”
林浩不说话了。
沈芸又说:
“如果不想去常州,也可以先到明都来。后厨、酒水、看场子,总有能做的。马小琴这边,等她身体稳一点,看她愿不愿意做轻一点的事。不愿意也没关系。”
“你这里也不一定缺人。”
“现在不缺,以后也会缺。”
“他们还没说要来。”
“所以先问。”
林浩看了她一眼。
沈芸问:
“你是不是觉得我管得太多?”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句话不说?”
林浩放下筷子。
“我昨天晚上只跟柳州说,有事大家可以一起想办法。可是我也没想出来什么办法。”
沈芸没有打断他。
林浩继续说:
“你刚才一下就说常州、明都、工作、住处。我才发现,我说的想办法,可能也就是一句话。”
沈芸看着他,脸色缓了一点。
“你肯想,就不是一句话。”
林浩想了想。
“我家里那边,其实也能找。”
沈芸抬头。
“温州?”
“嗯。”林浩说,“我爸那边厂里也一直有人进出。茶叶那边可能不合适,不过别的活应该能问问。”
“那你问吗?”
林浩停住。
沈芸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林浩说:
“先问柳州和小琴自己怎么想。”
沈芸点头。
“这句对。”
林浩看她一眼。
“刚才还说我不理你。”
“你刚才是不理我。”
“我是在想。”
“想这么久?”
林浩低头喝汤。
“以后这种事,本来就麻烦。”
沈芸听见“以后”两个字,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碗沿。
她没有接。
只是把鱼汤往林浩那边推了推。
“先吃饭。凉了就腥了。”
第二天上午,柳州陪马小琴去了医院。
医院里人很多。走廊上坐着几个挺着肚子的女人,旁边大多有人陪着。有人拿着单子排队,有人坐在椅子上打瞌睡,还有一个男人在楼梯口抽烟,被护士骂了一句,赶紧掐了。
马小琴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挂号单。
柳州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你坐下行不行?”马小琴说,“晃得我头晕。”
柳州立刻坐下。
坐了一会儿,又问:
“渴不渴?”
“不渴。”
“饿不饿?”
“不饿。”
“那……”
马小琴看他。
“你能不能闭嘴?”
柳州闭上了。
轮到马小琴进去时,柳州原本想站在外面等。护士看了他一眼。
“你也进来。”
柳州愣了一下。
“我?”
“你不是家属?”
马小琴转头看他。
柳州摸了摸鼻子,跟了进去。
里面桌上放着几张表。
护士拿笔敲了敲。
“姓名。”
马小琴报了自己的名字。
“年龄。”
“二十一。”
护士一栏一栏往下问。问到联系地址,马小琴说了老家的地址。问到家属联系电话时,她停了一下,看柳州。
柳州赶紧报了厂里的电话。
护士写完,又把另一张表推过来。
“这个你填。”
柳州接过笔。
表格上面有几栏。
姓名。
年龄。
住址。
后面还有一栏。
父亲。
柳州拿着笔,停住了。
护士在旁边催:
“名字。”
柳州低头看着那两个字。
父亲。
过去别人叫他柳州,叫他小柳,叫他喝酒,叫他溜冰,叫他出去玩。也有人骂他没正形,没出息,不靠谱。
可没有哪两个字像眼前这两个字一样,压得他手里的笔这么重。
马小琴看着他。
柳州没有抬头。
他一笔一画,把自己的名字写了下去。
三个字落在纸上以后,他又多看了一眼。
护士把表拿走。
“行了,拿单子去那边。”
从医院出来时,阳光已经很亮。
马小琴走在前面,手里拿着刚开的单子。柳州追上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马小琴看他。
“干什么?”
“怕你摔了。”
“我才一个多月,又不是不会走路。”
“一个多月也是有。”
“你别这么夸张。”
马小琴甩了一下,没有甩开。
柳州扶得更紧了一点。
“饿不饿?”
“有一点。”
“去吃饭。”
“你请?”
“嗯。”
马小琴瞥他。
“你有钱?”
柳州摸了摸口袋。
“吃顿饭还是有的。”
“昨天晚上不知道是谁说自己什么都没有。”
“今天有了。”
“有什么?”
柳州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手却没有松。
他们去的是县城边上一家开放式餐厅。
餐厅里收拾得还算干净,中间摆着几张大圆桌,一桌能坐十来个人。靠墙的位置有几张小方桌,每张坐四个人。门口一台风扇对着里面吹,吹得桌上的纸巾轻轻翻。
周蓉和小雯也被马小琴叫了过来。
林浩和小冷到时,柳州他们已经开始吃了。
桌上摆着几盘凉菜。马小琴正和柳州争最后一块鸭脖。柳州夹起来不给她,马小琴伸筷子去抢,差点把旁边的醋碟碰翻。
小冷一进门就说:
“你们不是等我们吗?”
柳州站起来,从桌下拿了两瓶啤酒,给他和林浩一人递了一瓶。
“等了。没等住。”
林浩坐下,看了一眼马小琴。
“医院怎么说?”
“没什么问题。”马小琴说,“就是让我以后注意点。”
柳州立刻补了一句:
“不能乱跑。”
马小琴看他。
“医生什么时候说不能乱跑?”
“反正要注意。”
“那也没说不能出门。”
“溜冰肯定不能去了。”
“我说我要去了?”
“你以前不是说想去就去?”
“我现在说了吗?”
两个人又吵起来。
林浩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和前几天不太一样了。
事情还没有真的解决。钱还是没有,工作也没换,孩子甚至还没成形。可柳州说话时,已经不像大排档那晚那样,整个人坐在那里,像前面什么都没有。
小冷把啤酒放到一边。
“医生有没有说别喝酒?”
马小琴说:“我又不喝。”
小冷看柳州。
“我问的是他。”
柳州说:“我今天也不喝。”
小冷一脸不信。
柳州把啤酒推回去。
“真的。”
林浩看了他一眼。
柳州说:“下午还要送她回去。”
小冷没再说。
吃了一会儿,林浩把沈芸昨晚说的几条路讲了。
他没有提沈芸的名字,只说有朋友可以帮忙问常州那边的工作。也可以先不去常州,留在附近,换一份稳定点的。马小琴怀孕以后,不适合做太累的活,等以后身体恢复,再看她愿不愿意出来做事。
柳州一直听着。
马小琴也不抢鸭脖了。
林浩说完,看向柳州。
“你自己怎么想?”
柳州说:
“我信你。”
“信我也没用。”林浩道,“这是你和小琴的事。”
“你觉得哪条好?”
“我觉得先去看看可以。最后还是你们自己定。”
马小琴低头看着碗里的菜。
“我想先回家。”
柳州立刻说:
“那就先回去。”
他说得很自然,像这件事已经想过很多遍。
马小琴反而看了他一眼。
“你不问问我家里让不让你去?”
柳州顿了一下。
“那我也得去。”
“我爸可能会骂你。”
“骂就骂。”
“我妈可能会哭。”
柳州看着她。
“那我站着让她哭。”
小雯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话倒像人说的。”
柳州看她。
“我以前不像人?”
小雯点头。
“你以前像猴。”
周蓉在旁边笑。
马小琴也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饭。
这时,门外走进来一男一女。
两个人在餐厅里看了一圈,最后走到周蓉背后那张大圆桌坐下。男人坐的位置正对着过道,女人坐在他旁边,把包放到另一张椅子上。
服务员很快过去。
“几位?”
“两位。”
服务员指了指旁边的小桌。
“两位坐那边方便一点。这个大桌一般留给人多的。”
男人没有起身。
“我还有朋友来。”
服务员看了一眼空着的那些椅子,只好先把菜单放下。
周蓉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她刚才听见柳州说信任林浩,便往小雯那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道:
“找人就该找林浩这样的。”
小雯看她。
“怎么又扯到林浩了?”
周蓉看着桌子对面的林浩。
“你看他,话不多,但是稳。”
小雯撇嘴。
“稳有什么用?稳又不会哄人。”
“哄人有什么用?”周蓉说,“真有事,哄两句就能过日子?”
小雯笑了一下。
“你这是看上了?”
周蓉也不躲。
“怎么,不行?”
小雯往沈芸不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你敢抢吗?”
周蓉看着林浩,又看了一眼小雯。
“你再不主动,我可真抢。”
小雯笑着推她。
“你抢啊。”
“你以为我不敢?”
“装得跟真的一样。”
周蓉正要再说,忽然按了按肩膀。
“我这两天不知道怎么了,总觉得不舒服,手脚也没什么力气。”
小雯看着她,眼睛立刻亮了。
“你不会也有了吧?”
周蓉愣了一下。
小雯凑到她耳边。
“是不是背地里把林浩偷吃了,还在这里装正经?”
周蓉看了看桌子对面。
林浩正跟柳州说工作的事,没有听见。
她便也靠过去,轻声说:
“是啊,我们也有了。”
小雯差点笑出声。
周蓉继续说:
“你死了那条心吧。谁让你一点都不主动。红包记得准备大一点。”
小雯捂着嘴,肩膀都笑得抖了一下。
小冷坐在另一边,不时往周蓉那里看。
他听不见她们说什么,只看见周蓉说一句,小雯就笑得伏到桌边。小冷端着杯子,想插话,又找不到地方。
柳州那边还在问林浩。
“常州远不远?”
“不远。”林浩说,“真要去,先看看。看不上再回来。”
“那明都呢?”
“也可以问。”
柳州点点头。
“那我先跟小琴回家。她家里那边说完,再出来看看。”
马小琴看他。
“谁说还出来?”
柳州说:“你不出来,我也不出来。”
“你在我家干什么?”
“找活。”
“找不到呢?”
“再找。”
“你倒是会说。”
柳州低头夹菜,声音小了一点。
“我反正跟着你。”
马小琴筷子停了一下。
然后她低头吃饭。
没有再骂他。
桌上的气氛慢慢松开。
几条能走的路摆到桌上以后,前几天压着大家的东西像是散了一点。柳州开始跟小冷斗嘴,马小琴又嫌柳州以后肯定不会照顾孩子,柳州说孩子还没生,她已经开始挑毛病。
“你现在就这样,以后还得了?”马小琴说。
“我哪样?”
“什么都要我说。”
“刚才是谁说要回家?”
“我说回家,没说让你跟着。”
“我不跟着,你让谁跟着?”
“谁爱跟谁跟。”
“你看,孩子还没生,就准备不要我了。”
桌上的人都笑了。
马小琴拿筷子去打柳州的手,柳州躲开,又故意把她爱吃的那盘菜拉远。马小琴气得站起来抢,前几天那种仿佛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沉闷,就这么被他们吵散了。
他们还是没有多少钱,也不知道半年以后会在哪里。
可至少今天,他们不再觉得前面完全没有路。
后面那张大圆桌上,男人点了一支烟,时不时朝门口看一眼。
服务员又过去问了一遍:
“你朋友什么时候到?这边人多的话,等下可能要拼桌。”
男人吸了一口烟。
“马上。”
女人低声说了一句:
“要不我们换小桌吧。”
男人看了她一眼。
“不用。”
他说的朋友还没有来。
那张大圆桌空着大半。
烟从男人手边慢慢飘起来,飘到过道里,又被门口的风扇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