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界的乌烟瘴气
有个学生第一次去见导师的时候,手里拿着十几页东西。
写得很乱。
没有格式。
引用也不多。
但问题很大。
他问,人为什么总喜欢把已经死去的思想家重新抬回来,替今天的人解释今天的世界。
导师看了很久。
最后把稿子放下。
“你这个题,做不了。”
学生问为什么。
导师说:
“太大。”
学生没说话。
导师又问:
“你主要想研究谁?”
学生说,不是想研究谁。
“那你想用什么理论?”
学生还是摇头。
他说,他只是觉得这件事有点奇怪。
有些人活着的时候,一辈子都在反对别人替自己说话。
死了以后,却有无数人靠解释他说过什么活着。
导师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
更像是见过很多次。
他说:
“你先回去读。”
于是学生回去了。
---
他读了半年。
先读那些死去的人。
后来又读研究那些死去的人的人。
再后来,开始读研究这些研究者的人。
桌上的书越来越多。
原来那个问题没有消失。
只是慢慢不好意思直接说了。
因为读得越多,他越发现自己知道得太少。
随便一句话,前面都有人说过。
一个词,能拉出几十年的争论。
一种解释,背后站着一整个学派。
他开始学会谨慎。
以前写:
“思想一旦被供奉,就容易失去生命。”
后来改成:
“在某些经典化过程中,思想文本可能出现一定程度的语境脱离。”
导师说:
“这样好多了。”
学生也觉得好多了。
至少看起来像论文了。
---
后来他终于找到一个题目。
不大。
也不新。
刚刚好。
别人研究过,但还留了一条缝。
他钻进去。
查资料。
做分类。
引用。
回应。
提出一点自己的不同。
文章写完以后,比最开始那十几页成熟太多。
没有一句废话。
也没有一句太冒险的话。
顺利发表。
大家都很高兴。
毕业的时候,导师请他吃饭。
说他这些年进步很大。
确实很大。
他已经知道什么问题能问。
什么问题最好别问。
什么话能说到七分。
什么话必须留三分。
也知道一篇文章写到哪里,审稿人大概会皱眉。
最开始那个问题,他后来很少再碰。
不是因为有了答案。
是因为它已经不属于任何一个具体研究方向。
---
这件事没什么稀奇。
大学里每天都有人这样长大。
一个年轻人进来的时候,常常什么都敢想。
他觉得自己能研究战争。
研究文明。
研究正义。
研究人为什么活着。
读了几年书以后,开始知道这些问题有多大。
这当然是一种进步。
人最怕无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无知。
可还有另一种变化,也常常和这种进步一起发生。
一个人越来越知道前人说过什么。
也越来越不知道自己还敢说什么。
---
有人花二十年研究一个哲学家。
他知道这个人在二十七岁的时候读过什么书。
知道某个概念第一次出现在哪一年。
知道一句话在不同版本里有几个词的差别。
知道国外三派学者为这句话争过什么。
你如果问他,那个人究竟想解决什么问题,他当然也知道。
可你再问一句:
那这个问题今天解决了吗?
很多时候,话题会重新回到那个哲学家那里。
因为研究他,是专业。
回答那个问题,不是。
---
学术慢慢长出了自己的一套生活。
论文要发。
项目要报。
会议要开。
学生要毕业。
职称要评。
期刊有自己的方向。
专家有自己的领域。
一个人不可能什么都研究。
所以问题必须被切小。
这很合理。
大到“世界是什么”,没法审。
切成一个时期。
一个人物。
一个概念。
一段文本。
一场争论。
就可以做了。
切着切着,人们变得越来越擅长处理已经存在的问题。
至于还没有名字的问题,反而越来越麻烦。
因为没人知道该把它放在哪里。
---
有个年轻老师带着一篇稿子去请教前辈。
前辈看完说:
“你这里要补福柯。”
年轻老师说:
“我这个问题跟福柯关系不大。”
前辈说:
“谈权力,怎么可能不谈福柯?”
于是他补了。
后来又有人说,这里还可以加布迪厄。
又补。
再后来,一个审稿意见说,作者对相关研究梳理不足。
又补了十几篇。
文章越来越完整。
最开始那件事反而越来越远。
但谁也没做错。
前辈是在帮他。
审稿人也在尽责。
每一个建议单独看,都有道理。
最后文章出来,参考文献六十多篇。
那个最初让他坐下来写东西的场景,只剩两行。
---
这大概是学术最麻烦的地方。
它不是被一群坏人毁掉的。
恰恰相反。
大多数人都在认真做好自己的事。
老师怕学生走弯路。
审稿人怕错误混进去。
期刊怕失去质量。
学校要有标准。
同行要能判断。
知识太多了,总要有人分类。
每一道规矩都有来历。
每一道门都有理由。
可门越来越多以后,后来的人要走很久,才能重新碰到世界。
有的人走到一半,就开始研究门了。
---
慢慢地,一个领域会出现很多非常懂这个领域的人。
他们知道什么叫成熟。
什么叫幼稚。
什么叫专业。
什么叫外行。
有些判断当然是对的。
可有时候,一个人站在外面,突然问了一个大家已经很久没有直接问的问题。
里面的人第一反应,不是回答。
而是先看他有没有资格这样问。
这就有点怪了。
因为很多今天被写进教科书的人,当年第一次开口的时候,也没有资格。
他们只是碰到了一个旧解释盖不住的东西。
然后开始说。
后来有人同意。
有人反对。
有人骂。
有人接着往下走。
再后来,他们成了经典。
最后,年轻人开始学习:
应该怎样正确理解这些当年不肯正确理解前人的人。
---
我有时候会想。
如果一个真正新的思想今天出现,它会长什么样。
它大概不会一出来就有完整的文献综述。
也不会刚好符合某一本期刊的栏目设置。
它可能说话很粗。
概念也没磨干净。
甚至有很多地方是错的。
因为它还在长。
可一个成熟的系统最不擅长处理的,恰恰就是正在长的东西。
成熟意味着分类。
意味着标准。
意味着知道什么是什么。
一个东西如果暂时不知道是什么,大家就会本能地不放心。
于是先把它修一修。
改一改。
装进一个认识的盒子里。
等终于安全了,它也可能已经不是原来的东西了。
---
当然,不能因此说所有野路子都是思想。
大多数不是。
很多人所谓的创新,只是没读过书。
很多人所谓的独立思考,只是不知道别人早已想过。
学术存在,自有它存在的理由。
真正的问题不是要不要读前人。
而是读到什么时候,应该重新抬起头。
书是别人看过的世界。
理论是别人留下的判断。
它们本来应该让后来的人少走一些路。
不是替后来的人把剩下的路一起走完。
---
一个老人研究了一辈子庄子。
退休以后,有人问他:
“您觉得庄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人想了很久。
说:
“大概是个很难研究的人。”
大家都笑。
老人自己也笑。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要是他坐这里,估计嫌我们烦。”
这句话没有写进任何论文。
可那天屋里安静了一下。
因为大家忽然想起来。
他们研究的那些人,原来都是活人。
都曾经看过真实的天。
走过真实的路。
被什么东西逼得睡不着。
最后才留下几句话。
后来的人把那几句话留下来,是好事。
怕它们丢了。
怕后来的人不知道前面有人走过。
可保管得太久,也会忘记一件事。
那些话当年之所以重要,
不是因为它们后来成了经典。
是因为在它们还什么都不是的时候,
有人真的拿它们,
去碰过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