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让一分
第二日清早,石德良让人把水口的木牌重新立了一遍。
许青石没有去。
他的腿还肿着,罗桂娘不许他下地太久。田小满来叫过一趟,被罗桂娘拿扫帚赶出了院门,说:“水口离了他不能流?他一条腿还没烂够,你们又想把他抬过去当门神?”
田小满挨了骂,灰溜溜站在门外,不敢还嘴。石七在墙根下探头,见罗桂娘眼睛扫过来,立刻缩了回去。石宽倒是没笑,只对田小满说:“走吧。青石哥不去,我们去。”
田小满回头看了一眼院门。
许青石坐在门槛里,手里拿着那根短棍,没说去,也没说不去。他只说:“别先动手。”
石七听见这话,撇了撇嘴。
“他们若先动呢?”
许青石看他一眼。
石七立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三人到了水口时,石德良已经在了。新木牌靠在石头边,木牌上用黑炭写着几村轮水的日子。石德良没有亲自动手,把木牌交给石宽,让他扶着,又让田小满拿石头垫稳。石七本想插手,被石德良看了一眼,只好站到旁边。
青堰村的人来得比往常晚。
葛老五带了两个人,葛顺没来。那日破头以后,葛顺在家躺了好几日,后来虽然能下地了,见人却比从前少了几分横。葛老五走到水口,看见许青石没在,眼神先松了一下,随后又看向石宽几人。
“许青石呢?”
石七立刻扬了下巴:“青石哥腿伤着,在家。”
葛老五嘴动了动,像是想笑,最后却没笑出来。
昨日县衙车送许青石回石田村的事,青堰村已经听见了。传到他们那里时,话已经不是原话。有人说许青石从县衙出来,是蒋捕快亲自送门;有人说县衙车送他回村,是因为水口规矩县里也认了;还有人说,县衙以后要让许青石暗里看着几村,谁再闹事,先记谁的名。
葛老五不全信。
可他也不敢全不信。
葛宝山昨夜把他叫去,关上门骂了一顿。
“这几日别去水口顶石田村。”
葛老五不服:“凭什么?许青石又不是官。”
葛宝山冷笑:“他若是官,倒好办。官有官的规矩。就怕他不是官,县衙还给他脸。”
葛老五还想说话。
葛宝山把茶碗往桌上一放:“你头比葛顺硬?”
葛老五这才不吭声。
所以今日他到了水口,看见木牌立在那里,明明石田村比原先多占了小半个时辰水,他还是没有立刻吵。他蹲下看了看木牌,又看石德良。
“石村长,这牌子怎么改了?”
石德良慢慢道:“前些日子下雨少,几村轮水总要重新算。石田村上头几块田缺水,先补一补。后头再从别处让回来。”
这话若在从前,葛老五早骂了。
今日他只是说:“青堰村也缺水。”
石德良点头:“知道。所以没多拿,只让一分。”
让一分。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已经拿了。
葛老五看着那块木牌,手指在膝盖边捏了一下。旁边两个青堰村年轻人看他的脸色,却没有先开口。往常这种时候,年轻人早起哄了,今日水口边安静得有些古怪。
石七站在石宽后面,忍不住笑了一下。
葛老五看见了,脸沉下来。
石宽立刻用胳膊碰了石七一下。
石七撇嘴,却没再笑。
过了一会儿,葛老五站起身。
“小半个时辰。”
石德良说:“小半个时辰。”
“后头要还。”
“还。”
葛老五点点头,转身走了。
青堰村的人一走,田小满才长出一口气。
“这就完了?”
石七说:“青石哥没来,他们也不敢吵。”
石宽看着水往石田村那边流,低声道:“不是不敢吵,是不敢第一个吵。”
田小满没听明白。
石宽也没再解释。
水口这边刚稳住,乌榆村那头也退了一步。乌榆村老村长刘寿昌坐在祠堂门口,听完来人回话,半天没说话。乌榆村和石田村没有青堰村那种破头旧仇,但柴界、夜渠、渡口脚钱,哪样都能吵。前些日子乌榆村还想着趁水口新规未稳,往夜渠上多插一句话,如今听见青堰村都没顶,他们也把话收了回去。
祠堂里有人问:“就让石田村多吃这一分?”
刘寿昌看了他一眼:“你去问问县衙为什么送许青石回村?”
那人不说话了。
刘寿昌缓缓道:“几村闹了这么多年,县里不是不知道。它若真想压一压乡下青壮,未必要派官差。派官差,人人都知道躲。放一个乡下狠人出来,倒更好用。”
旁边一个族老皱眉:“许青石真是县衙放出来的人?”
刘寿昌说:“是不是不重要。”
众人看他。
他说:“没人愿意第一个试。”
这句话一落,祠堂里静了。
下柳村那边,几个族老也在说这件事。有人提到柳三娘门口的闲话,说钱三姑又去过一趟。原先说起柳三娘和许青石,众人多半带笑。如今笑声少了些。
一个族老道:“以后少拿柳三娘说嘴。寡妇门前是非多,可也别把是非引到自己家门口。”
有人不服:“一个许青石,还能管到下柳村来?”
老族长看他一眼:“他管不管得到,先不说。你若想知道县衙管不管得到,可以去水口骂两句试试。”
那人闭了嘴。
白石村最弱,消息也最乱。有人说许青石已经替县衙管水口,有人说他以后会做捕快,还有人说他只是坐了一趟车,被人吹大了。白石村村长听了半日,最后只吩咐一句:“这几日别争。青堰和乌榆都让了,咱们急什么?”
于是几村都让了一点。
这一点不大。
水还是那些水,田还是那些田,木牌还是插在石头边。可石田村的人走过水口时,腰杆比前几日直了些。石七回村时一路踢着小石子,嘴里哼着那句童谣:“石狗咬狗,狗不敢吼……”
田小满怕被罗桂娘听见,低声说:“你别唱。”
石七说:“又不是骂青石哥。现在唱着多威风。”
石宽看了他一眼:“你当歌唱,别人当账记。”
石七不懂,也懒得懂。他只觉得今日痛快。许青石没去,葛老五都没敢顶。那感觉像是自己也沾了一点光,虽然那光不是他的,可站在近处,总能暖到半边脸。
从那日以后,往许家院门口跑的人多了起来。
田小满原本就常来,现在来得更勤。有时帮罗桂娘挑水,有时替许青石去看水口,有时只是蹲在门口,等许青石问他一句什么。石七嘴上说自己只是顺路,却总能顺到许家门前。罗栓有两次替人送话,也不先去找石德良,先跑来问许青石在不在。石贵不爱说话,傍晚时常抱一捆柴来,放在许家墙根,说家里多砍的。
罗桂娘看得烦。
“我家什么时候成了庙?一个个都来烧香?”
石七笑:“桂娘婶,我们又没带香。”
罗桂娘骂:“你倒想带。你带来我就插你头上。”
几个年轻人笑成一团。
村里长辈训话的风向也变了。
从前谁家儿子游手好闲,父母张口就是:“整天跟许石狗一样,早晚进县衙吃板子。”如今话慢慢变了味。
石七的爹在院里骂他:“你看看人家许青石,小时候也不省心,可现在能办事。你呢?就知道喝酒起哄。”
石七听得一愣。
他娘在旁边补了一句:“你要真有本事,也让县衙车送你一回。别光会在灶边偷肉。”
石七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
田小满家里也一样。他娘一边补衣裳,一边骂他:“你怕这怕那,倒也没见你怕出个名堂。人家青石现在腿伤着,还有人上门问话。你一天到晚就知道缩脖子。”
田小满低头扒饭,嘴里小声说:“青石哥也怕。”
他娘没听清:“你说什么?”
田小满赶紧摇头:“没什么。”
石宽家里倒没有骂得那么响。他爹只在饭桌上说了一句:“你往许家跑可以,眼睛放亮。许青石不是坏人,可他身边以后不会清静。”
石宽点头。
“我知道。”
他爹看着他:“你知道什么?”
石宽想了想,说:“他人没去,事已经来了。”
他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没再说他。
许青石自己却没有什么得意。
他坐在院里养伤,来人多了,他反倒更烦。有时石七他们在院里说得热闹,他一句话不说,只用刀削木棍。削下来的木屑落了一地,罗桂娘看见就骂:“你腿不好,手也闲不住?削那么多棍子,准备打谁?”
许青石说:“没准备。”
罗桂娘冷笑:“那就更吓人。”
第三日午后,乌榆村来了一个人。
那人叫刘成贵,是刘寿昌族里一个侄辈,三十来岁,身板结实,嘴角常带笑。乌榆村老村长年纪大了,下一任村长的位置,族里已经有人在暗里争。刘成贵就是其中一个。他家里有几亩好田,两个兄弟在外跑货,平日里也肯花钱请人喝酒,可他缺一样东西:县衙门路。
他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只鸡,背上还背了一小袋新米。
罗桂娘一看见他,就知道不是好事。
“找谁?”
刘成贵笑着拱手:“桂娘婶,听说青石兄弟腿伤着,我来看看。”
罗桂娘看着那两只鸡。
“鸡补腿,还是补嘴?”
刘成贵笑意不减:“婶子说话还是这么利。我就是一点心意。”
许青石从屋里出来,看见刘成贵,皱了皱眉。
“我不认得你。”
刘成贵忙道:“乌榆村刘成贵。水口那边见过一回,青石兄弟大概没留意。”
许青石看他手里的鸡。
“拿回去。”
刘成贵像没听见,把鸡往院门旁一放,又把新米卸下来。
“腿伤要养。乡下没什么好东西,一点米,一点鸡,不值钱。”
罗桂娘上前一步,把鸡绳拎起来,塞回他手里。
“不值钱你也拿回去。我家不缺这口。”
刘成贵脸上终于有些尴尬。
他看向许青石,压低声音:“青石兄弟,我来不是为别的。以后乌榆村若有什么事,县里那边……你若方便,替我提一句。就说刘成贵还算懂规矩。”
许青石眉头皱得更紧。
“我在县衙说不上话。”
刘成贵笑了笑,像是听见一句客气话。
“青石兄弟说不上话,我们这些人就更说不上了。”
许青石说:“我真说不上。”
刘成贵仍旧笑:“懂,懂。这话不能放在明面上说。我不让你为难。鸡和米先留下,腿好了,咱们再说。”
罗桂娘脸色沉了。
“你听不懂人话?”
刘成贵的笑挂不住了。
罗桂娘把米袋往外一推:“你若真是看腿,药铺有药。你若是看县衙,我家没门。你们一个个都拿他当门,他自己还在院里瘸着呢。”
刘成贵被她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许青石走到门口,把那两只鸡也提起来,塞到他手里。
“我不替人递话。”
刘成贵看着他,像是还想分辨许青石是真不肯,还是不方便收。可许青石的脸太直,直得不像会藏话的人。刘成贵最后只好把鸡和米重新背上,勉强笑道:“那是我唐突了。青石兄弟养伤。”
他走后,石七从墙外探出头。
“青石哥,鸡都不要?”
罗桂娘一把扫帚扔过去。
“你想吃,你跟他走!”
石七抱头跑开。
这事很快传到石德良耳朵里。
不是刘成贵说的,是罗栓听见墙根动静,又传到石宽那里,石宽不多嘴,却告诉了他爹,他爹去找石德良说了。石德良听完,半天没说话。
外村人开始绕过他,直接找许青石了。
这比水口让一分更让他警醒。
水口让一分,是石田村得利。外村送礼,却是在试探许青石这个人能不能单独被借走。若许青石收了刘成贵的礼,哪怕他什么也没办,外头也会说乌榆村刘成贵已经搭上许青石。再往后,下柳村、白石村、青堰村都会有人来。许青石家门口若成了第二个村口,石德良这个村长就会被慢慢绕开。
他不能装没看见。
当天傍晚,石德良又来了许家。
这次他没有带点心,只带了一壶酒。罗桂娘看见酒,没好脸色。
“村长又来问县衙?”
石德良说:“今日不问县衙。”
罗桂娘说:“那问鸡?”
石德良苦笑了一下:“桂娘,你这张嘴,真是半点不给人留。”
“留过。”罗桂娘说,“留不住。”
许青石坐在院里,抬头看石德良。
“村长坐。”
石德良坐下,把酒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乌榆村刘成贵来过?”
许青石点头。
“送了东西?”
“我没收。”
石德良看着他:“为什么不收?”
许青石说:“我办不了他的事。”
“他求你什么?”
“让我去县衙替他说一句。”
石德良眼神沉了沉。
“你怎么说?”
“说我说不上话。”
石德良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你说的是实话,可外头未必信。”
许青石没接。
石德良又说:“青石,外村人往你家跑,不是小事。人一多,话就杂。今日刘成贵来,明日可能就是青堰村的人来,后日下柳村的人也来。你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收了,有账。不收,也有话。”
罗桂娘在旁边冷冷道:“所以村长是来教他收,还是教他不收?”
石德良没有看她,只看许青石。
“我是来问你一句,你以后想怎么立?”
许青石愣了一下。
“立什么?”
“你如今有名了。”石德良慢慢道,“水口那边,你没去,几村也让了一分。县衙车送你回来,外村人也开始找你。你若想在村里立个位置,也不是不能。”
罗桂娘的眼神一下冷了。
许青石却皱眉:“我不在村里立。”
石德良手指停住。
“什么?”
许青石说:“村里的事,我没那个心。”
石德良看着他,像是第一次真正听清他说话。
许青石继续道:“村长的位置,我不坐。”
院里静了。
罗桂娘也没有开口。
石德良盯着许青石,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那你想做什么?”
许青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向院外。村口那两道县衙车辙已经看不见了,可这些日子所有人的话,都还踩在那两道辙上。
“我想去县城找个活。”
石德良没有立刻说话。
许青石又道:“总不能一辈子守着水口,跟人抢半日水。”
这句话很轻,却把石德良心里那根刺拔掉了一半。
他最怕的,就是许青石有了名,开始在石田村内另立一头。若许青石真有这个心,石德良就要防他、压他、借他又不能让他太高。可许青石说要去县城,那就不同了。
人往外走,村里的主位还在他石德良手里。许青石若在县城站住,石田村反而多一条外路。卖粮、争水、打听官面消息、避差役、送人进城找工,哪一样不用外头有人?
石德良看许青石的眼神慢慢变了。
“县城不是村里。”
许青石说:“我知道。”
“县城的人,比乡下人会算。”
“我也知道。”
石德良问:“真不想在村里管事?”
许青石皱眉,像是不耐烦他反复问。
“村里的事,有你。”
这句话落下,石德良心里彻底松了。
它不是奉承。许青石不会奉承。正因为不是奉承,石德良才信。他听见的是位置。许青石把村里的位置还给了他。
石德良伸手,把那壶酒打开,倒了一小碗,推到许青石面前。
罗桂娘立刻说:“他腿伤不能喝。”
石德良手一顿,又把碗拉回来,自己喝了。
“也好。”
他放下碗,看着许青石:“你若真想去县城,不能乱去。码头、米行、货栈、镖行,哪个地方吃饭,哪个地方吃人,你分不清。我替你问问。”
许青石看他。
石德良说:“不是白替你问。你是石田村的人。你若出去,别人问起来,也说是石田村出去的。往后你在县城站住,石田村也有脸。”
罗桂娘冷笑:“说到底,还是村里的脸。”
石德良这回没有躲。
“是。”他说,“桂娘,我是村长,我不替村里算,替谁算?可他留在村里,未必好。出去,也许能活出条路。你这个当娘的,不也这么想?”
罗桂娘没有说话。
她确实想过。
许青石在村里,早晚被水口、闲话、恶名、外村人、县衙这些东西一层层缠住。出去未必安全,可不出去,更像慢慢被人拿来当桩子。只是她也知道,县城不是活路本身,县城只是更大的网。
石德良站起身。
“腿先养好。外村人再来送礼,不要接。真有难推的,让人来找我。石田村的人,话先从石田村出去。”
这句话表面是护,里面也有圈。
许青石听得半懂,只点了点头。
石德良走到院门口,又回头道:“水口那边,暂时不用你去。你的名,够用几日。”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怪,便没再解释,转身走了。
夜色压下来,院里只剩罗桂娘和许青石。
石七他们不知什么时候散了,田小满临走前还把柴房门带上。墙根下多了一捆柴,两把青菜,还有一小袋没人认领的红薯。罗桂娘看着那些东西,骂了一句:“一个个手脚倒勤快,怕我家饿死他?”
许青石说:“明日还回去。”
罗桂娘说:“你知道谁送的?”
许青石摇头。
“那怎么还?”
许青石没话了。
罗桂娘坐到门槛边,望着村口方向。
“你说要去县城?”
“嗯。”
“想好了?”
“没。”
罗桂娘笑了一下。
“没想好就说出口。你这张嘴,真是有时候比脑子快。”
许青石低头。
罗桂娘又说:“不过也好。村里这口水,养不了你。以前我怕你走出去被人打死,现在我怕你不走,被人一口口拿去用。”
许青石看她。
罗桂娘没有看他,只看着夜色里那条土路。
“可你记着,县城不是给你换个地方吃饭。你今日说不争村里,石德良就肯扶你。等你进了县城,你说不争,别人未必信。你说不要钱,别人未必信。你说不是官面的人,别人也未必信。”
许青石说:“我本来就不是。”
罗桂娘转头看他。
“你是不是,不由你一个人说。”
院外忽然有孩子跑过,又唱那几句:
“石狗咬狗,狗不敢吼。水往东流,人往后走。”
这一次,罗桂娘没有出去骂。
许青石坐在门槛上,腿还疼着。水口那边的木牌已经重新立好,几村都让了一分。外村人送来的鸡和米被退回去了,可退回去的东西,也会变成另一种话。石德良说要替他问县城的活,听着像帮忙,也像把一根更长的绳递到他手里。
他还没进县城。
县城却已经开始在乡村里替他长出影子。
那影子从水口、车辙、闲话、木牌、退回去的鸡和米里慢慢聚起来,聚到许家院门前。
门不大。
来的人却越来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