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挽手
天气还冷。
沈芸上午到明都时,外面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气。她进办公室以后,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的衣架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毛衣。
毛衣颜色深,领口不高。白金项链落在上面,反而比平时更显眼。链子不算粗,坠子也简单,灯光一照,只亮出很干净的一点白。
那条项链是她早上换上的。
原先那条,她戴了很多年。那是她十八岁生日时,母亲送她的。款式比现在这条精致,坠子也更漂亮。她以前很少摘下来,连换衣服时都习惯避着它。
早上站在镜子前,她把那条项链摘下来,放进盒子里,盒盖合上以后,又用手指轻轻压了一下。
林浩妈妈送来的这条没那么精致。
可她戴上以后,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戒指也拿出来试过。
那枚白金戒指套在无名指上,大小刚好。
刚好得有些不合适。
沈芸看了一会儿,还是把它取了下来,换到小拇指上。小拇指有点松,她又找了一枚自己的细戒指套在外面,刚好把它挡住,不让它滑下来。
办公室门被推开时,她正低头看文件。
陈静进来送一份单子,刚走两步,眼睛就停在她胸口。
“你换项链了?”
沈芸没有抬头。
“嗯。”
陈静凑近一点。
“新买的?”
“不是。”
陈静眼睛一下亮了。
“林浩送的?”
沈芸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你少问。”
陈静绕到她旁边,弯腰看那条项链。
“我看看。”
沈芸往后一避。
“别碰。”
陈静直起身,看着她,脸上的笑慢慢藏不住。
“这么宝贝?”
沈芸把文件合上。
“有事说事。”
陈静又低头看见她小拇指上的戒指。
“戒指也是新的?”
沈芸把手收回去。
陈静这下更确定了,嘴里嘀咕一句:
“那木头也开窍了。”
沈芸看她一眼。
陈静还不肯收。
“哎,久别胜新婚,果然没错。”
沈芸站起来。
“出去。”
陈静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我又没说错。”
“出去。”
“行行行。”陈静拿着单子往门口走,“我不打扰你回味。”
沈芸拿起桌上的笔就要扔她。
陈静赶紧拉开门,笑着跑了出去。
门关上以后,办公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沈芸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毛衣上的项链,又看了看手上的戒指。她想起那张纸条。
有时间,让林浩带你来温州玩。
那句话在她心里放了两天。
温州那边已经先开了口。
她坐回桌边,拿起笔,原本要继续看文件,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却没有写下去。
常州离这里也不远。
她不是没想过带林浩回去。
只是“带回去”这三个字一出来,事情就不像平常吃饭那么简单。父母只有她一个女儿,早些年为了她的事,已经操过一次心。她知道他们怕什么。
可她也知道自己想什么。
她不是拿林浩去让父母替她选。
她只是想让他们看见。
下午,陈静又进来了一趟。这一次没有再拿项链说事,只把门关上,小声说:
“他们晚上到。”
沈芸抬头。
“几点?”
“差不多六点多。司机送过来。”陈静说,“一楼包厢已经留好了。”
“员工那边呢?”
“没人知道。”陈静靠在门边,“我就说家里人吃饭,别乱问。”
沈芸点点头。
陈静看了她一会儿,没忍住又问:
“你真不告诉林浩?”
沈芸说:“告诉他,他就不来了。”
陈静想了想,觉得也对。
“那他到了发现是你爸妈,会不会吓一跳?”
“他又不是来做贼。”
陈静笑了一声。
“你倒是稳。”
沈芸低头看文件,过了一会儿才说:
“他本来也没什么好怕的。”
这话说得平。
可陈静听出来了,沈芸不是说给林浩听的,是说给自己听的。
晚上六点多,明都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没有停太久。陈静站在大厅一侧,远远看见车停下,立刻把手里的单子放下,走过去。
明都的员工只看见来了一对中年夫妻。男人穿一件深色外套,女人穿得也不张扬,手里只拿一个小包。两个人不像普通客人那样四处看,也没有让人前呼后拥。
有服务员想上去招呼,陈静先一步过去,笑着说:
“这边。”
服务员问了一句:
“陈静姐,几号包厢?”
“我带过去。”陈静说,“沈芸家里人,别乱问。”
服务员便没再说什么。
林浩是后来到的。
沈芸只打电话让他晚上到一楼饭店来吃饭,没有说跟谁吃。林浩以为是她和陈静,也可能还有明都的什么熟人。他到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刚从厂里带出来的外套。
陈静在楼梯口看见他,眼睛里笑意一闪,又硬生生压住。
“来了?”
“嗯。”
“进去吧。”
“谁在里面?”
陈静看他一眼。
“进去了就知道。”
林浩觉得她这话有点怪。
但他没有多想,跟着她往包厢走。
门推开以后,沈芸已经坐在里面。她父母坐在另一边,桌上茶已经倒好了,菜还没上。
林浩一进门,脚步就停了一下。
沈芸站起来。
“来了。”
林浩点点头,刚要坐,沈芸又说:
“这是我爸妈。”
林浩一下子站直了。
“叔叔,阿姨。”
他叫得很规矩。
沈芸父亲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坐吧,不用紧张。”
林浩这才坐下。
他说不紧张,其实也没有太紧张。更多是突然。他没想到这顿饭是这样一顿饭,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多说话。可他和沈芸的关系到现在也没真正说清楚,他还没把自己放到“见父母”的位置上。
所以他只是尊敬。
拘谨一点。
但没有演。
沈芸母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芸。目光在沈芸黑毛衣上的项链处停了一下,很快又移开。
她认得那条项链不是沈芸原来的。
也看见了沈芸小拇指上的戒指。
沈芸父亲先开口:
“听说你是温州人?”
林浩说:“嗯。”
“在宜兴这边做事?”
“在家具厂。”
“做什么?”
“送货。厂里有什么事,也跟着搭把手。”
沈芸父亲点点头。
“送货辛苦。”
“还行。”
林浩说完,觉得自己又说了“还行”,便补了一句:
“习惯了就还好。”
沈芸母亲笑了一下。
“一个人在外面,吃饭怎么办?”
“厂里吃。有时候自己烧。”
“你还会烧饭?”
林浩看了沈芸一眼。
“会一点。”
沈芸母亲也看向沈芸。
沈芸低头喝茶,没替他说话。
菜陆续上来。
饭桌上没有谁故意审他。沈芸父亲问几句,沈芸母亲问几句,多是家常话。父母身体怎么样,家里还有什么人,在外面住得习不习惯,平时喝不喝酒。
林浩答得都短。
问什么答什么。
不把自己往好里说,也不把话说得漂亮。
沈芸父亲问:
“平时跟人起冲突吗?”
林浩停了一下。
“不太起。”
“年轻人脾气上来,也难免。”
林浩说:
“能避就避。”
沈芸父亲看了他一眼。
“能避是好事。”
沈芸坐在旁边,手指轻轻压着杯沿。
她知道父亲为什么问这句。
母亲也知道。
只有林浩不知道这句话底下压着什么。
他只当长辈随口说,便老老实实应了。
沈芸母亲给他夹了一点菜。
“吃饭,不用一直答话。”
林浩忙说:
“谢谢阿姨。”
他夹起来吃了。
沈芸看见父亲的目光落在林浩手上,又收回去。她忽然有些想笑。林浩不知道自己正被看着,所以连紧张都紧张得不完整。
吃到一半,沈芸母亲问:
“小芸脾气不算软吧?”
林浩抬头。
沈芸也抬头看母亲。
林浩想了想,说:
“还好。”
沈芸母亲笑了。
“哪里还好?”
林浩说:
“她说话算数。”
这句话一出来,饭桌上安静了一下。
沈芸低头夹菜,没有说话。
沈芸父亲看了林浩一会儿,又看了沈芸一眼。
他没有追问。
饭吃到后来,气氛反而轻了一些。沈芸父亲说起常州工厂最近的事,只说设备不好做,货出去以后还要人跟着跑。林浩听着,才慢慢明白,沈芸父母做的不是小生意。
他以前只知道沈芸在明都,有车,有房。也知道明都不是普通地方。但父亲说到工厂、设备、司机、外地客户时,那些东西一点点从话里露出来,林浩才发现沈芸家里的世界,比他原来想得要大得多。
可沈芸父母说这些时,没有半点炫耀。
就像说自家地里今年收成怎么样。
吃完饭,沈芸父亲放下筷子。
“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们晚上还要回常州。”
沈芸说:
“这么晚了,还回去?”
“明早厂里有事。”母亲说,“下次你回来。”
沈芸没接。
父亲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林浩。
“有空也带林浩回家坐坐。”
林浩一愣。
沈芸却很自然地应了一声。
“好。”
这一声“好”出来,林浩才后知后觉地看了她一眼。
沈芸没有看他。
她站起来,拿过父亲的外套,又扶母亲起身。林浩也跟着站起来。
出了包厢,外面饭店的人还在忙。没有人知道刚才那一桌坐的是谁。陈静站在前台旁边,见他们出来,立刻走过来。
沈芸母亲看见陈静,停了一下。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陈静笑着说:
“应该的。”
沈芸父亲也看了陈静一眼。
“你说得没错。”
陈静没有接深,只笑了一下。
“他就是话少。”
林浩站在旁边,没听明白这几句话什么意思。
沈芸听见了,却没有问。
到了明都门口,司机已经把车开过来,停在台阶下。
车门打开,司机下车,替他们拉开后座门。
林浩这时才真正感觉到一点不一样。
沈芸父母一整晚都很朴素,说话也不摆架子,可车停在那里,司机站在门边,明都门口的灯照下来,那个位置一下子显了出来。
人不浮。
家底却在那里。
沈芸母亲上车前,又回头看沈芸。
“有空回家。”
说完,她看向林浩,语气仍旧很温和。
“你也来。”
林浩忙说:
“好,阿姨。”
沈芸父亲站在车门旁,看着沈芸。
沈芸走过去,忽然伸手挽住了林浩的胳膊。
林浩整个人僵了一下。
沈芸没有松手。
她就这样站在父母面前,挽着他,像这件事本来就该这样。
沈芸父亲看着这一幕,过了一会儿,苦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责怪,也没有惊讶,更多是拿这个女儿没有办法。
母亲也跟着笑了笑,叹了一口气。
“你啊。”
沈芸说:
“我知道。”
母亲看着她。
“知道就好。”
父亲没有再多说,只对林浩点了一下头。
“有空来家里吃饭。”
这句话比刚才包厢里那句更清楚。
林浩应了一声。
车门关上。
司机绕到前面,上车,车慢慢开出明都门口。
沈芸还挽着林浩的手。
林浩低头看了一眼。
沈芸像是这才发现,松开了手。
“走吧。”
“去哪?”
“上楼。”
林浩跟着她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离开的方向。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吃的,好像不只是普通一顿饭。
陈静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进去,忍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低声笑了一下。
服务员路过,问:
“陈静姐,那是谁啊?”
陈静立刻收了笑。
“沈芸家里人。”
“看着挺普通的。”
陈静看了一眼门外已经远去的车灯。
“普通就普通。干你的活去。”
服务员哦了一声,走开了。
陈静站在原地,又看向楼梯口。
她平时嘴快。
可有些事,她比谁都知道不能说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