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风波
林浩洗完脸出来时，沈芸已经把客房的被子重新铺了一遍。
她铺得很慢。
被子明明没有乱到哪里去，她还是把四个角都拉平了。林浩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挪开。
沈芸也没有看他。
屋里很安静。
客厅的桌上还放着昨晚没来得及收完的杯子，两个酒杯倒扣在托盘旁边。厨房里有一点昨晚饭菜留下的味道。窗帘没有完全拉开，早上的光从缝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林浩咳了一声。
“我等会儿回厂。”
沈芸把枕头放正。
“嗯。”
“我先去拿包。”
“嗯。”
他说一句，她应一句。两个人都像没事，可越像没事，越不像没事。
林浩走到客厅，把自己的外套拿起来。口袋里的手机碰了一下桌角，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低头把手机塞好，刚想说话，门铃响了。
两个人同时停住。
沈芸走过去开门。
陈静拎着两个塑料袋站在外面，头发还没有完全梳好，显然是上班路上顺便过来的。
“给你带了早饭。”她一边进门一边说，“楼下那家馄饨今天开得早，我——”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了林浩。
陈静停住了。
林浩也停住了。
沈芸站在门边，手还扶着门把。
屋里静了一下。
陈静慢慢把手里的早餐放到桌上，又慢慢看了看林浩，再看沈芸。
“你……还在啊？”
林浩说：“嗯。”
陈静点点头。
“哦。”
她这个“哦”拖得不长，可已经够让人不舒服。
沈芸关上门。
“你不是上班吗？”
“是啊。”陈静把袋子打开，“我顺路给你带早饭。谁知道你这里还有人。”
林浩说：“我正要走。”
陈静看着他。
“正要走。”
“嗯。”
“昨晚也正要走吧？”
林浩被噎了一下。
沈芸看她：“陈静。”
陈静立刻举手。
“我什么都没说。”
她嘴上说什么都没说，眼睛却已经把屋子看了一圈。
沙发边有林浩的外套。客房门半开着。桌上两个酒杯。洗手间门口还放着一条刚用过的毛巾。陈静看得不快，但每一样都看到了。
她把早餐往桌上一推。
“吃吧。”
沈芸说：“你先去上班。”
“我不急。”陈静坐下来，“我看看你们吃完再走。”
林浩站在旁边，有点不知道该坐还是该走。
陈静抬头看他。
“你站着干什么？”
林浩说：“我不吃了。”
“怎么不吃？昨晚没吃饱？”
这话一出来，林浩的脸色都变了。
沈芸直接把筷子放下。
“你别乱说。”
陈静一脸无辜。
“我说饭。”
林浩低头拿包。
“我真得回厂了。”
陈静马上说：“急什么？人都在这里了，还差这一碗馄饨？”
林浩说：“厂里还不知道我回来了。”
陈静一听，眼睛亮了一下。
“厂里不知道？”
林浩立刻后悔自己多说了这一句。
沈芸也看了他一眼。
陈静靠在椅背上，慢慢说：
“所以，你昨天就到了，昨晚没回厂，今天早上还在这里。”
林浩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什么了？”陈静立刻问。
林浩一下子接不上。
陈静转头看沈芸。
“我想什么了？”
沈芸说：“你什么都别想。”
“那我不想。”陈静点头，“我就是觉得，这个早饭我带得有点唐突。”
沈芸不说话。
陈静又说：
“要不我先出去，在门口重新敲一次？”
林浩拿起包就要走。
沈芸也受不了了，拿起车钥匙。
“走，我送你。”
陈静看着两个人。
“早饭不吃了？”
沈芸说：“你自己吃。”
“我一个人吃两份？”
“吃不完带去明都。”
陈静看着林浩跟着沈芸往门口走，忽然说：
“哎，嫌疑人也带走啊？”
林浩回头。
“什么嫌疑人？”
陈静把一只馄饨盒打开，闻了闻。
“没什么。你们走，你们走。证据我帮你们看着。”
沈芸回头瞪她。
陈静立刻低头喝汤。
“我喝汤。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芸拉开门，林浩跟着出去。
门关上以后，陈静坐在桌边，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完又看了看客房的方向，觉得自己也不能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两个人刚才那个样子，实在不像什么都没有。
楼道里，林浩低声说：
“她就这样。”
沈芸看着前面的楼梯。
“你不用解释。”
林浩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两个人下楼，上车。沈芸把车开出去以后，车里一直没说话。
早上的路还不算堵，街边的店一间一间开门。卖早点的摊子前有人排队，热气从锅里冒出来。林浩坐在副驾驶，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面。
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送到前面路口就行。”
沈芸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里面人多。”
“怕人看见？”
“不是。”
沈芸收回目光。
“那就送到门口。”
林浩停了一下。
“路口近一点。”
沈芸没再说话。
车开到工厂附近，林浩指了指前面。
“这里吧。”
沈芸把车靠边停下。
林浩打开车门，正要下车，又回头说：
“你回去吃点早饭。”
沈芸看着他。
“你也知道我没吃？”
林浩被这句话堵住，只能说：
“那我先走了。”
“嗯。”
他下了车，关上门，提着包往工厂方向走。
沈芸没有马上开走。她坐在车里看着他走了一段，才掉头离开。
林浩以为这里离工厂门口还有一截，不会有人看见。
可路对面的小店门口，小冷正站在那里买烟。
他本来低头在找零钱，听见车声，抬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看见林浩从沈芸车上下来。
车停得不远不近，刚好在工厂外面那条路口。
小冷没有喊他。
他把烟拿上，慢慢把零钱装进口袋，又看着那辆车开走。等林浩走进厂门，他才从小店门口出来。
林浩回到宿舍时，柳州还躺在床上。
听见门响，柳州翻了个身，探头看了一眼。
“浩哥？”
“嗯。”
“你回来了？”
“回来了。”
柳州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什么时候到的？”
林浩把包放到床边。
“早上。”
“今天早上？”
“嗯。”
柳州看着他。
“你这个‘嗯’怎么有点虚？”
林浩脱外套。
“哪里虚？”
“你每次心虚就喜欢脱衣服。”
“我进屋不脱衣服？”
柳州盯着他看了两秒。
“车几点到的？”
“就早上。”
“早上几点？”
林浩停了一下。
“你问这么清楚干什么？”
柳州一下子精神了。
“不对。”
“什么不对？”
“你要是真今天早上刚到，你肯定会骂我问东问西。你现在没骂，说明有事。”
林浩说：“你有病。”
柳州笑了。
“这才对嘛。”
他从床上下来，趿着鞋走到林浩旁边。
“说吧，昨晚在哪儿？”
林浩看他。
“什么昨晚？”
柳州拍了一下床架。
“你看！我问今天，你自己提昨晚。”
林浩皱眉。
“是你先提的。”
“我提了吗？”
“你刚才说昨晚在哪儿。”
“哦。”柳州点头，“那你回答啊。”
林浩不想理他，低头去整理包。
柳州更来劲了。
“你昨天就到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我看你干什么？”
“浩哥，你不对。”柳州围着他转了半圈，“你特别不对。”
林浩拿起毛巾准备出去洗脸。
刚走到门口，小冷从外面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烟，进门先看了林浩一眼。
柳州立刻说：
“小冷，你来得正好。浩哥不对劲。”
小冷把烟放到桌上。
“看出来了。”
林浩抬头。
柳州一听，眼睛都亮了。
“你也看出来了？”
小冷说：“他不是早上刚到。”
林浩脸色一变。
柳州慢慢转过头。
“什么意思？”
小冷坐到床边，像是随口说：
“我刚才在路口看见沈芸的车。”
宿舍里安静了一下。
柳州看林浩。
“沈芸送你回来的？”
林浩说：“顺路。”
柳州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顺路？”
小冷接得很轻：
“她车是从城里方向过来的。林浩在路口下的。”
柳州一下子站直了。
“路口下？”
林浩说：“你们两个闲不闲？”
柳州根本不理这句。
“为什么不送到门口？”
林浩说：“里面人多。”
柳州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完了。”
“什么完了？”
“你自己听听你这话。里面人多，所以路口下。”柳州笑得不行，“浩哥，你这是怕谁看见啊？”
林浩把毛巾往肩上一搭。
“我懒得跟你说。”
柳州拦住他。
“别走。你先说清楚，你昨天什么时候到的？”
林浩不说话。
柳州立刻指着他。
“昨天！你绝对昨天就到了！”
小冷在旁边抽出一根烟，没有点，只放在手里转了转。
“他早上从沈芸车上下来的。”
柳州接上：
“所以昨晚没回厂。”
小冷说：
“至少没从厂里出去。”
柳州看着林浩，慢慢笑起来。
“那昨晚睡哪儿？”
林浩说：“客房。”
这两个字一出口，他自己就知道完了。
柳州整个人都停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拍了一下床板。
“还有客房！”
林浩闭了闭眼。
小冷终于笑了一声。
柳州围着他转。
“浩哥，你可以啊。出去一趟回来，直接有客房了。”
“你别胡说。”
“我胡说什么了？我问你是不是睡客房，你自己说的。”
“那就是客房。”
“谁家的客房？”
林浩不说话。
柳州替他说：
“沈芸家的客房。”
林浩看着他。
“你再说一句？”
柳州往后一退，躲到床边。
“我不说。我懂。”
“你懂什么？”
“我懂客房。”
小冷在旁边补了一句：
“懂得还挺多。”
柳州笑得更厉害。
林浩气得拿起毛巾往外走。
柳州在后面喊：
“浩哥，早饭吃了吗？”
林浩没回头。
柳州又喊：
“客房有早饭吗？”
林浩回头瞪了他一眼。
柳州立刻闭嘴，但脸上的笑怎么也压不住。
林浩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把冷水往脸上泼。
水很凉。
他低着头，听见宿舍里柳州还在笑，小冷低声说了句什么，柳州又笑了一声。
林浩抬起头，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自己。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
可从早上醒来到现在，每一步都像在替一件没做过的事补证据。
沈芸走错房间。
陈静送早饭。
路口下车。
小冷看见。
柳州追问。
他自己又说出“客房”。
本来老老实实讲清楚，也许什么事都没有。
可现在，连他自己都觉得说不清了。
他用毛巾擦了一把脸。
宿舍里，柳州还不知死活地喊：
“浩哥，晚上还回客房吗？”
林浩把毛巾往肩上一甩。
“柳州。”
“哎。”
“你今天最好别让我看见你。”
柳州在里面笑得更大声。
这一阵风波，就这么在工厂里吹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