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走错房间
陈静进来的时候,客厅里正安静着。
桌上的两个盒子已经合上了,纸条也被沈芸收了起来。林浩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水杯,半天没喝一口。沈芸站在柜子前,把盒子放进去,又关上柜门。
门铃响得很急。
沈芸去开门,陈静拎着一袋水果站在外面,一进来就看了两个人一眼。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林浩抬头看她。
“什么不是时候?”
陈静把水果放到桌上,又看了看沈芸的脸。
“没什么。你们两个这么安静,我还以为我打扰什么大事了。”
沈芸说:“你一天到晚想什么。”
“我想得不多。”陈静坐下来,“主要是你们两个看着像刚谈完什么不得了的事。”
林浩端起水喝了一口。
“没有。”
陈静看他一眼:“你每次说没有,都像有。”
林浩不接话。
沈芸去厨房倒水,陈静便转头看林浩:“你什么时候回厂?”
林浩说:“等会儿。”
“等会儿?”陈静皱了一下眉,“你刚下车,又回厂?”
“东西还在厂里。”
“几件破衣服能跑了?”
“也不是衣服。”
“那是什么?厂里有人等你点名?”
林浩被她问得有点烦:“总要回去说一声。”
陈静往沙发上一靠:“明天说不行?”
“今天也没事。”
“今天有事。”
林浩看她。
“什么事?”
陈静指了指厨房:“买菜,做饭,吃饭。”
林浩愣了一下:“这算什么事?”
“怎么不算?”陈静说,“你人都回来了,沈芸这几天吃得乱七八糟,你不做一顿饭就想走?”
厨房里传来沈芸的声音:“陈静。”
“喊我也没用。”陈静提高一点声音,“我说的是实话。”
林浩往厨房看了一眼。
沈芸端着水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别听她乱说。你要回厂就回。”
陈静立刻接上:“你看,她又来了。嘴上说让你回,脸上写着你敢回试试。”
沈芸把水杯放到她面前:“喝水。”
陈静拿起杯子,仍旧看着林浩:“反正我不让你走。今天晚上你做饭。”
林浩说:“我刚回来。”
“刚回来又不是刚断气。”
林浩看了她一眼。
陈静不理他,站起来:“走,买菜。”
“现在?”
“对,现在。”陈静说,“再坐下去,你们两个能把这屋子坐冷。”
沈芸没有再拦。
三个人下楼的时候,林浩还想说一句回厂的事,陈静已经把话堵住了。
“你要真不放心,明天一早去。今天晚上厂里少你一个,不会倒。”
林浩说:“我没说厂会倒。”
“那就闭嘴,拎东西。”
菜市场还没散。
傍晚的摊位比早上乱,地上有水,青菜叶子踩得到处都是。陈静走在前面,熟门熟路地问价,沈芸跟在旁边挑菜,林浩落在后面,手里很快多了两只袋子。
陈静拿起一把青菜,看了看,又丢回去。
“不新鲜。”
摊主说:“刚到的。”
陈静说:“刚到的还能蔫成这样?”
摊主看了她一眼,没再吭声。
沈芸在旁边挑了几只番茄,林浩伸手接过去。她递得自然,他接得也自然。陈静看在眼里,没说,只回头又指挥他:
“去那边买瓶酱油。”
林浩问:“哪一种?”
“上次你买错的那种不要。”
“我什么时候买错了?”
“你买错的时候你自己当然不知道。”
沈芸忍不住笑了一下。
林浩看见她笑,便没再争,转身去买酱油。回来时,陈静又把一袋土豆塞给他。
“拿着。”
林浩两只手都满了。
“你自己不能拿一点?”
陈静说:“我负责指挥。”
“那沈芸呢?”
“她负责好看。”
沈芸伸手拍了陈静一下:“你少来。”
陈静笑着往前走。
林浩提着几袋菜跟在后面,忽然觉得这样反而比坐在客厅里轻松。没人问戒指,没人问温州,没人问以后怎么说。他只要跟着走,付钱,拎东西,别把鱼弄丢。
回到新房时,天已经黑了。
林浩进厨房做饭。沈芸把菜一样样拿出来,洗好放在盆里。陈静在客厅里吃水果,吃了两块,又跑到厨房门口看。
“你们两个在里面怎么这么安静?”
林浩正在切土豆:“切菜还要说话?”
“别人不用,你们两个要。”
沈芸说:“你要是没事,就去把桌子擦了。”
陈静立刻退回去:“我不打扰你们。”
林浩低头切菜。
沈芸站在旁边洗青菜,水声哗哗响。她把洗好的菜递过来,林浩顺手接住,放到案板边。锅里油热了,他问盐在哪。沈芸没说话,伸手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到他手边。
林浩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他一眼。
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
陈静在外面喊:“菜什么时候好?我快饿死了。”
林浩说:“马上。”
“你每次说马上,至少还要半小时。”
“那你别吃。”
“你做给沈芸吃,又不是做给我吃,我当然要吃。”
沈芸从厨房里出来,拿起桌上的橘子扔过去。
陈静接住,笑得更大声了。
饭菜摆上桌时,屋子里终于热起来。
三个人坐在一起。陈静开了一瓶酒,说人都回来了,怎么也得喝一点。沈芸一开始说少喝,陈静便给她倒了小半杯。
林浩不太想喝。
陈静把杯子推到他面前:“你今天不喝,说不过去。”
“有什么说不过去?”
“你走了这么多天,回来第一顿饭还是你做的。你不喝,我们喝什么?”
林浩看了看杯子,最后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
酒不算烈,可空着肚子喝下去,还是有点冲。沈芸看他皱眉,把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先吃点东西。”
陈静啧了一声。
“你看,这就有人管了。”
林浩低头夹菜,不说话。
沈芸看陈静:“你再说,等会儿自己洗碗。”
陈静立刻端起杯子:“我敬你们两个。”
沈芸说:“你敬什么?”
“敬你们两个终于坐到一张桌子上吃饭。”陈静想了想,又觉得不对,“不对,你们好像早就坐过了。”
林浩说:“你喝多了。”
“我还没开始多呢。”
几杯酒下去,话就散了。
陈静说起明都最近谁唱歌跑调,谁喝多了在包厢里睡着,谁点了一首歌等了半个小时,轮到自己又不会唱。林浩听着听着也笑。沈芸起初还拦陈静喝酒,后来自己也喝了一点。
桌上的菜慢慢少了,酒瓶也空了一半。
林浩的脸开始红起来。
陈静看着他:“你是不是不太能喝?”
林浩说:“还行。”
“你们男人最爱说还行。”
沈芸把他杯子拿开:“别喝了。”
林浩伸手想拿回来:“没事。”
沈芸看着他。
“你每次说没事,都快有事了。”
陈静一拍桌子:“这句话说得对。”
林浩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没再伸手。
后来陈静也有点晕了。她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出来时看见林浩坐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着,沈芸在收拾桌子。
“他这样还能回厂?”
沈芸看了一眼林浩。
林浩听见了,睁开眼:“能回。”
陈静走过去,在他面前晃了晃手:“你现在看得清我几根手指吗?”
“你别晃。”
“完了。”陈静转头对沈芸说,“这人不能放出去。路上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林浩撑着沙发想站起来。
“我回厂。”
他刚站起来,又坐了回去。
沈芸放下手里的碗:“你今天睡这里。”
林浩抬头。
“不太好。”
“睡客房。”
陈静在旁边说:“听见没有,客房。人家又没让你睡大街。”
林浩揉了揉额头。
“我明天早上回去。”
“明天早上你爱回哪回哪。”陈静拿起自己的包,“今晚别折腾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沈芸。
“我走了。”
沈芸送她到门边。
陈静压低声音说:“你也少喝点。”
“知道。”
陈静看了看客厅里的林浩,笑了一下:“他是真傻,还是装傻?”
沈芸没回答。
陈静也不等她答,摆摆手下楼了。
门关上以后,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沈芸把桌上的碗筷收进厨房,又给林浩倒了一杯水。林浩坐在沙发上,喝了两口,头还是沉。
“能走吗?”沈芸问。
“能。”
“走去客房。”
林浩站起来,脚下有点飘。沈芸扶了他一下,他下意识想躲,又没躲开。
客房的床白天已经收拾过。被子叠在一边,枕头也放好了。沈芸把水杯放到床头。
“夜里口渴,水在这里。”
“嗯。”
“别乱走。”
“嗯。”
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睡吧。”
林浩躺下去,闭上眼。沈芸替他把灯关掉,门没有完全关严,留了一条缝。
那一觉睡得很沉。
后半夜,屋里很静。
沈芸醒过一次。
她也喝了酒,头有点沉,口干。她坐起来,摸黑去了洗手间。水龙头打开,又关上。出来时客厅里黑着,只有窗外一点路灯光落在地上。
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像是在辨方向。
两个房间的门都半开着。
她往前走了几步,推开其中一扇门,进去了。
床上的人睡得很沉。
沈芸在床边停了一下,随后掀开被子躺下去。她身上带着一点洗手间里的凉气,还有淡淡的酒味。被子轻轻动了一下,很快又安静下来。
林浩没有立刻醒。
他正在做梦。
梦里像是有一条蛇,从床尾慢慢爬上来。那东西凉,滑,贴着脚踝绕了一圈,又往被子里钻。他想动,腿却像被压住了。那条蛇越靠越近,忽然一下缠到他腰上。
林浩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很暗。
他胸口起伏了一下,身上出了点汗。旁边有人。他僵了一会儿,转过头,迷迷糊糊看见沈芸睡在身边。
她闭着眼,呼吸很轻,头发有一点乱,身上还有酒后的味道。
林浩看了她一会儿。
脑子里还残着那条蛇的影子。
他慢慢松了一口气。
还好。
还好。
只是梦。
他往旁边让了一点,闭上眼。
没多久,又睡了过去。
天亮时,林浩先醒。
窗帘没拉严,白光从缝里透进来,落在床边。他睁开眼,先看见陌生的天花板,又看见床头那只水杯。
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来自己昨晚睡在沈芸家的客房。
然后他感觉到身边有人。
林浩一下子清醒了。
沈芸躺在旁边,还没醒。她侧着身,被子盖到肩上,一只手搭在枕边。两个人离得不远,中间只隔了一点皱起来的被子。
林浩一动也不敢动。
昨晚的梦慢慢回来了。
蛇。
惊醒。
沈芸。
还好只是梦。
他看着身边的人,终于明白,那条蛇是梦,沈芸不是。
过了一会儿,沈芸也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林浩,先愣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
谁都没有先说话。
外面不知道谁家的水管响了一声,楼下有车经过。屋里很亮,昨晚那些酒味散了,只剩下早晨清清楚楚的空气。
沈芸慢慢坐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床。
林浩也坐起来,靠在床头,声音有点哑。
“你……”
沈芸把头发往耳后拢了一下。
“我昨晚可能走错房间了。”
林浩看着她。
“哦。”
沈芸抬眼看他。
“哦?”
林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过了半天才问:“你还记得吗?”
沈芸停了一下。
“不太记得。”
“我也不太记得。”
这话一说完,两个人又安静了。
其实记不记得已经不重要了。
天已经亮了。
房间没有走错回来。
床也没有退回昨晚。
林浩低头看见自己的鞋还整整齐齐放在床边,水杯在床头,门半开着。外面客厅里还有昨晚没完全收好的酒杯。
他忽然说:
“我今天早上还要回厂。”
沈芸看着他。
“嗯。”
林浩又说:
“等会儿回。”
沈芸没有笑,也没有拦,只说:
“先洗脸。”
林浩点点头,掀开被子下床。
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芸还坐在床上,头发有些乱,阳光落在她肩上。她没有解释昨晚到底怎么走错的,也没有问他半夜有没有醒。
林浩也没有问。
有些事问了,反而像还能退回去。
他走去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到手上,他低头洗脸,脑子终于一点点清醒。
昨晚他没有回厂。
沈芸也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
天亮以后,这件事就已经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