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每个月来一次,剪短一点点。
这是她自己定的规矩。头发不能剪太短,太短就没有理由来得这么勤;也不能不剪,不剪就坐不到那把椅子上。每次进门的时候她都说同一句话:”还是修一下发尾。"然后坐下来,围布从后面裹上来,他的手指绕过她的脖子,把围布的扣子系在颈后。
他的手指总是凉的,店里常年开着空调,剪刀和梳子和他的指尖都泡在那种恒温的冷气里。她每次都在等那个瞬间,围布裹上来,扣子系紧,他顺手替她把领口的碎发拨到外面。那个动作大概只有一秒,但她的后颈在那一秒里变成了一块被放在窗台上的铁,慢慢升温。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头发很细,容易打结,每次都说”剪短一点点”,但每次剪完他都会发现其实比上次短了大概一公分。他的手指在发尾之间穿过去,剪刀咔嗒一声,碎发落在围布上。她低下头的时候后颈露出来,有一根碎发卡在衣领里,他伸手把它拈走。她整个人在那个瞬间绷紧了,他没有注意到。
她把这个过程叫作”被处理”。不是贬义,是那种被摆正、被收拢、被小心翼翼地对待的感觉。他的手指穿过她头发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在被他重新梳顺。他俯身看侧面长度的时候,她会故意不动,他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气息,很好闻。
她把这件事告诉过她的闺蜜。闺蜜说:”你去理发店剪个头都能剪出感情来?”她说不是,是氛围。闺蜜说:"那不就是想睡他吗?"她否认,只是想让他的手指在后颈上多停一秒。
有一次,他替她吹头发,热风从耳后灌进去,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发根里,把湿的发丝拢起来,一边吹一边拨。那是吹干头发的标准流程,他的手隔着风,风隔着头发,头发隔着她的头皮。她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全身的皮肤都在往一个方向靠,胳膊起了鸡皮疙瘩,她把手臂悄悄藏进了围布底下。
吹完后,他用手背试了一下她后颈的温度,说”可以了”。她把围布解开,站起来,腿有点软。她走到柜台前付钱,扫码,屏幕亮了一下。她说”谢谢”,他说”没事,姐,慢走"。她推门出去,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摸了一下自己的发尾。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他用手背试后颈温度的那一下。大概只有零点五秒,她可能会记到下一次理发。
后来她提前预约。以前她都是直接过去,有空位就坐,没有就等。现在她会提前一天打电话,说"明天下午三点有空吗"。他说"有空"。她说"那我过来"。挂掉电话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那个下午她提前十分钟到了。他正在给另一个客人剪,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姐,您先坐一下,我马上好”。她坐下来,翻开一本杂志,一直盯着同一页。店里正放一首老歌,”漫长的等待……”,她觉得那首歌就是专门给她听的。他的侧影对着她,剪刀在手里开合。她看见他的肩胛骨隔着衬衫动了一下,那一动很性感。
轮到她的时候,她坐在那把椅子上,围布裹上来,扣子系在颈后。她闭上眼睛,这样触觉会变得更敏锐。她的手指在扶手底下轻轻抠着皮革的纹路。他的剪刀开始响,咔嗒,咔嗒,碎发落在膝盖上,痒痒的。她没敢动。
“姐,这次还是剪短一点点?"
“嗯。" 停了一下,说:"或者,你看着办吧。"
镜子里他看了她一眼,就是理发师听顾客说了句”你看着办”之后的正常反应。他在评估她的发型、发质、上次是什么时候剪的。但在她那里,那个眼神像一只手伸进了她的衣领,停在了锁骨上方。
她突然想起今天穿得有点宽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