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梦到浣花溪时,天色正晚。
不是临安那种冷雨,也不是长安酒楼那种满城灯火。浣花溪的晚色很软,水边竹影斜斜落着,风吹过来,有纸香,也有一点花香。溪边小亭里,一个女子正低头裁笺,红纸薄如霞,一张一张压在案上,像把春色裁成了可以寄出的形状。
我站在亭外,看了许久。
她没有抬头,只说:“后世人,站那么远做什么?怕我骂你?”
我一听,心里一松。
终于不是李清照,不是鱼玄机,也不是老子。
我进亭,拱手道:“见过薛校书。”
她抬眼看我,眉目清雅,眼里却有笑,像早知道我不是来正经拜访的。她手里还拿着一枚小刀,刀锋压在红笺边缘,轻轻一划,纸便齐了。
“你们后世人,见女子都先想好称呼么?”她问。
我说:“那也要看见的是谁。若见易安,不敢乱称;若见玄机,不敢乱问;若见先生……”
“怎样?”
我看着她案上的红笺,笑道:“倒想讨一张笺,写点不正经的。”
薛涛一怔,随即笑了。
“不正经也要看笔力。若只是轻薄,纸都嫌脏。”
我忙道:“不敢轻薄。只是不容易梦见,总不能又被骂醒。”
她把裁好的笺推过来一张:“那你写。写得好,送你一张;写得不好,连梦也不许你带回去。”
我坐下,忽然又紧张了。
在李白面前,怕输;在杜甫面前,怕轻;在李清照面前,怕俗;在鱼玄机面前,怕脏;到薛涛这里,怕什么?
怕不够雅。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像在看一只误闯花间的后世笨鸟。那眼神不冷,也不逼人,却很难糊弄。浣花溪水在亭外慢慢流,纸上的红色被暮光照着,像一封还没寄出的心事。
我问:“先生后世还用笺么?”
她说:“自然不用了?”
“不用了。”
“那情落在哪里?”
我想了想,说:“落在发出去又撤回的字里。”
她手中的小刀停了一下。
我知道,这半寸停顿,就是机会。
于是提笔写:
薛涛笺上旧春风,
到我人间字已空。
不是无情难落纸,
一行删后更相逢。
她看完,没有立刻说话。
风从溪上来,吹动亭边细竹,也吹起她鬓边一点碎发。她伸手压住那张红笺,低头又看了一遍,眼里的笑意收了一些。
“发出去又撤回的字……”她轻声道,“你们后世人,倒也可怜。”
我以为她要接着怜悯,没想到她抬眼便问:“既然字能撤回,心是不是也撤得更快?”
我被问住。
她笑了:“你赢了半句。”
“只有半句?”
“前半句新,后半句滑。”她拿起笔,在我诗旁添了两句:
笺小犹能藏旧意,
屏明未必见真心。
我看着那两句,叹道:“这一补,我又输了。”
“也不算输。”她把笔放下,“你后世的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可有些人删了字,心里反倒更满。你刚才那句,胜在说出了这种未寄之情。”
我说:“那先生送不送笺?”
她看我:“你还惦记这个?”
“难得赢半句,总得有点彩头。”
薛涛笑着摇头,从案上取了一张最小的红笺,递给我:“给你。但不许写俗话。”
我接过那张笺,纸很轻,落在指尖却像有重量。那一瞬间,我忽然起了坏心,问她:“若我写一句更不正经的呢?”
她挑眉:“你试试。”
我低头,在笺上写:
此笺若到千年后,
不寄春风,只寄卿。
写完,我自己先觉得有点过了。
薛涛看了一眼,没骂,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后世人,胆子终于大了。”
我咳了一声:“梦里嘛。”
“梦里便可胡来?”
“梦里若还不敢,醒了更没机会。”
她被这句逗笑了。
这一笑,浣花溪的暮色像轻了一点。她伸手来取那张笺,我却下意识没松。红笺一角在她指间,一角在我指间。两个人隔着一张纸,忽然都停住了。
亭外水声很轻。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那一刻没有什么唐朝后世,也没有什么才名典故。只有一张太薄的红笺,被两个人轻轻牵住,谁都不先放。
她低声说:“你们后世人,都是这样借诗靠近人的?”
我说:“不是。多数时候,靠近不了。”
“为什么?”
“字太快,心太慢。话太多,真意太少。隔着屏幕,千言万语,有时还不如隔着一张纸。”
她看着我,眼神终于柔了一点。
“那你这半句,算是真意么?”
我说:“若不真,梦不会让我坐到这里。”
她笑了一下,没有再抢那张笺,只往前微微倾身。我们之间本来隔着一方小案,此刻因为那张红笺,忽然只剩很短一段距离。她身上有淡淡的纸香和酒香,不浓,却近得让人心乱。
我忽然觉得,今晚总算能赢一回了。
我低声道:“先生。”
“嗯?”
“后世人还有一句话。”
“什么?”
我看着她,慢慢说:“有些诗,不必寄出去。”
她问:“那留着做什么?”
我答:“留着等一个人低头看见。”
她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那一下,我知道,我赢了。
至少赢了半句。
她没有退。
我也没有退。
红笺在两人指间微微发颤。亭外溪水绕过石岸,竹影压低,暮色更深。她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见她唇边那一点未收的笑意,也能看见她眼里并非全然风月,还有一点看穿后的纵容。
“后世人。”她轻声说,“你若再近些,这梦可就不雅了。”
我说:“那就不雅一寸。”
她笑意更深,却没有骂我。
我刚要往前,风忽然大了。
不是溪边的风。
是醒来的风。
亭子、竹影、红笺、暮色,全都像水里的倒影,被谁轻轻一搅。我心里一急,想抓住她手里的那张笺。可指尖刚碰到她的指背,眼前忽然一白。
再醒来时,窗外是后世的清晨。
手机屏幕亮着,杯子冷在桌上。没有浣花溪,没有小亭,也没有薛涛。掌心空空,哪里还有什么红笺。
我猛地坐起,去找那首诗。
纸上没有。
备忘录里也没有。
只剩脑子里半句,怎么都抓不全:
笺小犹能藏旧意……
后面忘了。
我坐在床边,懊恼得想拍大腿。
差一点。
真的只差一点。
那一吻没落下,那张笺也没带回来。只有醒来后窗外一点淡光,像浣花溪边没散尽的暮色。
我想了很久,最后只在纸上写下一句:
梦里赢她半句诗,醒来输了整张笺。
写完又觉得不甘心,补了一句:
还差一寸,就亲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