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石狗
钱三姑走后的第二日,许青石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
罗桂娘看他不顺眼。
她早上骂他:“一个大男人,说亲说得像上刑。人家媒婆嘴都磨干了,你倒好,坐在那里跟块石头一样。”
晌午骂他:“寡妇也有门,这话倒像个人说的。可你说完又不吭声,谁知道你心里是门还是墙?”
傍晚又骂:“柴劈得这么碎,是准备拿去喂鸡?”
许青石随她骂。
他说亲这事,本就没什么主意。钱三姑嘴里的那些姑娘,那些门槛,那些怕不怕,听起来离他都远。唯独“柳三娘”三个字落进院子以后,倒像一根细刺,扎在某个不显眼的地方。
不是心动。
人都没见,谈不上心动。
只是他第一次从媒婆嘴里听见,有一个人也被闲话压着,被人拿“命硬”两个字往门外推。钱三姑说她性子硬,婆家嫌她克夫,她一个人搬出来住。许青石听到这里时,心里倒有一点不舒服。
他不知道那不舒服是替她,还是替自己。
傍晚,田小满来了。
他来得比往常早,手里抱着半坛米酒,怀里还揣着一包炒豆。进门时先探头看罗桂娘在不在,见罗桂娘在灶边,立刻赔笑。
“桂娘婶,我娘让我送点炒豆来。”
罗桂娘眼皮一抬。
“你娘一天天不是送药草,就是送炒豆。她是怕我儿子饿死,还是怕你空手来被我打出去?”
田小满嘿嘿笑,把炒豆放到桌上。
“这不是水口这几日安生嘛。我娘说,都是村里人,该坐坐。”
罗桂娘看见他怀里的酒坛,冷笑:“坐坐要带酒?”
田小满脸一红。
“就一点。”
“滚去外头喝。”罗桂娘说,“别在我院里灌你们几个黄汤。喝多了一个个像田里的癞蛤蟆,叫得人心烦。”
田小满忙点头。
许青石本来不想去。可石七、石宽、罗栓也来了,都在门外等着。石七说水口这几日没事,难得松一口气。罗栓说下柳村那边有人送了点小鱼干,正好下酒。石宽没劝,只站在门边,看了许青石一眼。
许青石被他们看得烦,起身往外走。
罗桂娘在后头骂:“少喝点。喝醉了别死回我门口。”
许青石没回头。
几个人去了村东头的破草棚。
那地方原本是看瓜棚,后来田荒了,棚子还在。棚边有一棵老桑树,树下摆着一块门板,平日里村里年轻人偶尔在那里歇脚。田小满把酒坛放在门板上,石七拿了几个缺口碗,罗栓把小鱼干和炒豆倒出来。没有肉,也没有热菜,可几个人像摆了席。
田小满先给许青石倒了一碗。
“青石哥。”
许青石看他。
“干什么?”
田小满挠头:“没什么。水口那事,多亏你。”
许青石皱眉。
“少来这套。”
石七端起碗:“说这个干什么?喝就是了。”
石宽在旁边说:“别喝太多。明早还要去水口换人。”
石七笑他:“石宽,你这人喝酒都像守渠。”
石宽说:“守渠总比惹事强。”
石七脸一僵。
田小满赶紧打圆场:“喝酒,喝酒。今日不说水口。”
可不说水口,又能说什么?
他们这些人凑在一起,本就是因为水口。前几日还只是同村年轻人,现在坐到一块,已经隐隐有了另一种味道。田小满说话时总看许青石脸色,石七嘴上冲,眼睛也会往许青石那边扫。罗栓和石贵更不用说,别人笑他们也笑,别人举碗他们也举碗。
许青石喝得不慢。
米酒不烈,可后劲上来黏人。第一碗下去暖,第二碗下去松,第三碗下去,话就会变少,眼神也会变得钝。
石七喝多了,开始说葛老五。
“那天水口,他看你那眼神,我真想上去抽他。手腕还缠着布呢,装什么狠。”
田小满说:“他现在不敢吧?”
石七哼一声:“他敢?葛顺头上的布还没拆呢。”
罗栓在旁边接:“我听说葛顺回村以后,晚上还会头晕。”
石宽皱眉:“少说这个。”
石七不服:“怎么不能说?他们六个堵青石一个,活该。”
石宽说:“活该是一回事,真出事是另一回事。”
石七又要顶,许青石忽然把碗放下。
碗底碰到门板,咚的一声。
几个人都停了。
许青石看着石七。
“你是不是觉得,我那一棍打得痛快?”
石七一愣,酒意上头,嘴也快:“不痛快吗?他们六个堵你一个,还从后脑下手。”
许青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那下回你打。”
石七脸红起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
石七说不出来。
田小满在旁边小声说:“青石哥,喝酒呢。”
许青石没再说。他端起碗,把酒喝了。喝完,他眼神更沉,像院墙下那根棍子泡进了水里,看着不响,捞出来却能砸人。
那晚风不大。
几个人喝到月亮升起来,酒坛见了底。石宽先说该回去了,田小满也说再不回去,家里要骂。石七还想喝,摸了摸坛底,没酒了,才骂了一句:“穷酒,喝得不过瘾。”
许青石站起来时,身子晃了一下。
田小满忙伸手扶。
“青石哥。”
许青石甩开他。
“我没醉。”
喝醉的人都说自己没醉。
几个人摇摇晃晃往村里走。夜路窄,两边是桑树和矮墙。村里人睡得早,只有几处屋里还有灯。狗比人醒得久,听见脚步,先是远处一只叫,接着这边一只跟着叫。
石七被狗叫得烦,捡了块土疙瘩往暗处扔。
“叫你娘。”
土疙瘩落到墙边,咚一声。
墙里立刻窜出一只黄狗。
那狗不大,却瘦,毛脏,肋骨看得出,眼睛在夜里发绿。它平日里就凶,守的是黄癞子家后门。黄癞子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养的狗也跟他一样,见人就扑。村里小孩从这条路过,都要绕开。
今晚几个人喝了酒,脚步乱,声音也大。黄狗一冲出来,先是朝石七扑。石七吓得往后一躲,差点摔进沟里。田小满喊了一声:“狗!”
那狗转头,正咬住许青石的小腿。
许青石低头看了一眼。
狗牙隔着裤脚咬进肉里,疼意这时才慢半拍地冲上来。若是平日,他多半一脚踹开,或者拿棍子赶。可今晚酒在头里烧,狗叫、人喊、腿上的疼,全挤成一团。
他没有踹。
他忽然弯下身,一把按住那狗的脖子。
黄狗叫得更凶,四条腿乱蹬。田小满吓得酒醒了一半,赶紧喊:“青石哥,松开!我拿棍子!”
石七也慌了:“狗!按住狗!”
许青石像没听见。
他整个人压下去,一只手按狗头,一只手抓狗前腿。那狗疼急了,又要回头咬。他忽然低头,一口咬了下去。
几个人全愣住了。
夜里只剩狗的挣扎声,还有许青石喉咙里压着的一点粗气。田小满手脚都发凉,石七原本还想上前踢狗,这时候反而往后退了一步。石宽第一个反应过来,冲上去拉许青石的肩。
“青石,松开!”
许青石不松。
石宽又喊:“松开!它不动了!”
这句话一出,田小满才看见,黄狗的叫声已经断了。
许青石慢慢抬头。
他嘴角有血,不知是狗的,还是自己的。眼神浑着,像还在酒里,又像从很远的地方看人。田小满看见这个眼神,心里忽然发毛。
许青石坐在地上,手还按着那条狗。
过了半晌,他说:
“它先咬我的。”
没有人接话。
石七脸上的酒红已经退了。他看着地上的狗,又看许青石,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句话。刚才在草棚里,他还说葛顺活该,说若再有人来,他也敢上。可现在他看见许青石咬狗,忽然明白一件事:有些狠不是说出来的,也不是摆在水口给人看的。它藏在人身体里,酒一冲,就露出牙。
黄癞子家的门开了。
黄癞子披着衣裳出来,嘴里先骂:“谁打我家狗?”
骂到一半,他看清地上的狗,又看见许青石,声音一下断了。
“石……石狗?”
许青石抬头看他。
黄癞子往后退了半步。
这半步退得比青堰村人还快。
石宽赶紧说:“你家狗先咬人。”
黄癞子咽了咽口水。
“咬人也不能……”
他看见许青石嘴角的血,后面的话又没了。
田小满忙扶许青石起来。
“走,先回去,腿还流血呢。”
许青石站起来,身子晃了晃。他小腿裤脚被咬破,血顺着腿往下流,流得不多,但一走路就沾到鞋面。他低头看了一眼,又像没事一样往前走。
石七捡起地上的酒坛,空坛早摔裂了半边。他不知道自己捡这个做什么,捡起来又放下。
黄癞子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地上的黄狗不动了。夜风吹过,墙边树影摇了一下。他想骂,却没敢骂。
第二天一早,石田村就传开了。
最早说的是黄癞子。
他说自家狗昨夜被许青石弄死了。刚开始他还说“按死”,到了井边,变成“咬死”。到午前,村里孩子已经在巷子里传:
“石狗昨晚咬死狗了。”
小孩最爱这种话。
他们不懂县衙,不懂水口,也不懂恶名挡婚事。可“人咬狗”这事,他们懂得又怕又兴奋。几个胆大的还跑到黄癞子家后门去看,看完回来,声音压得低低的:
“真的死了。”
“听说青石哥嘴上都是血。”
“他不是哥,是石狗。”
这话被罗桂娘听见时,她正端着一盆洗衣水。
她一盆水泼过去,把几个孩子吓得四散。
“再喊一句石狗,我把你们全塞狗窝里!”
孩子跑了,罗桂娘端着空盆站在门口,脸比锅底还黑。
许青石坐在院里,腿上敷着草药。石宽一早送来的,说狗咬了不干净,得先敷着,回头最好找郎中看看。许青石嫌麻烦,罗桂娘骂了半天,硬按着他洗了伤口。
她洗的时候,手很重。
许青石疼得皱眉。
罗桂娘骂:“知道疼?昨夜咬狗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疼?”
许青石没说话。
罗桂娘越骂越气。
“你是人!你是人!你跟狗咬什么?它咬你,你不会踹?不会喊?不会拿棍子?你倒好,真把自己当石狗了?”
许青石低头看腿上的牙印。
“我喝多了。”
“喝多了就能长狗牙?”罗桂娘气得手抖,“我前脚刚让钱三姑去下柳村问人,后脚你就给我闹出人咬狗。你是嫌自己名声还不够臭,非要往上撒泡尿是不是?”
许青石抬头。
“她去问了?”
罗桂娘一噎。
“你还有脸问!”
许青石又低头。
罗桂娘看见他这副样子,火更大,又偏偏骂不下去。她昨夜听见田小满跑来喊人,说许青石被狗咬了。她赶到黄癞子家后门时,许青石已经被石宽他们扶走,只看见地上的狗和一滩乱泥。
她当时心里先是一凉,随后才是火。
不是怕狗死。
一条狗死了,赔就赔,吵就吵。她怕的是许青石那一下。人喝醉以后,有些藏着的东西会自己钻出来。她这个当娘的,比谁都知道儿子小时候被人欺负、被人骂没爹、被人叫石狗时,眼神里有过什么。
她以为他长大以后,那些东西变成了硬骨头。
没想到酒一灌,又变回牙。
钱三姑是晌午来的。
她原本是要往下柳村去探柳三娘口风,刚走到石田村口,就听见两个女人在井边说许青石昨夜咬死狗。钱三姑站在那里,蒲扇都忘了摇。
一个女人说:“钱三姑,你不是要给许家说亲吗?”
另一个笑:“可得问仔细了。那边若养狗,先藏起来。”
钱三姑脸一下绿了。
她转身就往许家来。
还没进门,先喊:“桂娘!”
罗桂娘在院里应:“喊魂呢?”
钱三姑进门,看见许青石腿上缠着布,坐在墙边。她又看见墙边那根棍子,心里更苦。
“桂娘啊,你儿子这亲事,是嫌我命长是不是?”
罗桂娘瞪她。
“狗咬他,他还不能还手?”
钱三姑差点跳起来。
“还手?人家说他还嘴!”
许青石抬了一下眼。
钱三姑赶紧把目光移开,继续对罗桂娘说:“你知道外头怎么传吗?说石狗真是石狗,狗咬他一口,他咬狗一命。你让我今日怎么去下柳村?我前脚说你家青石人还不错,后脚人家就问,他是不是会咬人?”
罗桂娘骂:“谁说咬人?他咬的是狗!”
钱三姑一拍蒲扇。
“桂娘,你听听这话!你听听!”
罗桂娘也觉得这话不对,可气势不能输。
“那狗先咬他。”
钱三姑坐到凳上,喘了两口气。
“我知道狗先咬他。可说亲看的不是谁先谁后,是人家听了怕不怕。你家青石水口破头,县衙训话,这些我还能绕。现在又来一个咬狗。你让我怎么绕?我说他牙口好?”
许青石嘴角动了一下。
罗桂娘看见了,抓起一只破鞋就往他砸。
“你还笑!”
许青石被砸中肩膀,没躲。
钱三姑又好气又想笑,最后叹了一口气。
“下柳村那边,我今日先不去了。”
罗桂娘脸一沉。
“你又想躲?”
“不是躲。”钱三姑说,“这风声刚起来,我这时候去,等于把闲话带到人家门口。再等两日,狗这事淡一点,我再去。”
罗桂娘盯着她。
“你最好不是糊弄我。”
钱三姑说:“我吃媒婆饭,又不是吃骂饭。”
罗桂娘冷哼。
钱三姑看了许青石一眼,语气缓了一点。
“腿让郎中看过没有?”
许青石说:“没有。”
钱三姑说:“狗咬了不是小事。黄癞子那狗脏得很,别硬扛。”
罗桂娘立刻接:“听见没有?钱三姑都比你懂事。”
许青石没答。
钱三姑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桂娘,丑话说前头。柳三娘那边,我会去问。但人家若不愿,你别骂我。”
罗桂娘说:“我骂你做什么?又不是你嫁。”
钱三姑翻了个白眼。
“你骂我的时候,可不像记得这事。”
她说完走了。
院里安静下来。
罗桂娘坐到门槛上,半天没说话。许青石坐在墙边,也不说话。墙外偶尔有人路过,脚步到了许家门口会慢一下。以前是因为破头,是因为县衙,是因为水口。今日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他们想看看咬死狗的人。
却不敢明着看。
到了傍晚,田小满几个人又来了。
这回他们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门口说笑。田小满手里提着一小包药,石宽站在他旁边,石七落后半步。石七今天话少,眼神一直躲许青石。
罗桂娘没好气:“又来干什么?”
田小满把药放下。
“我娘说,被狗咬了,用这个煮水洗。”
罗桂娘拿过药包,骂了一句:“你娘倒像我儿子的半个娘。”
田小满笑不出来。
他看向许青石,低声说:“青石哥,腿好点没有?”
“没事。”
石宽说:“最好还是去看看郎中。”
许青石说:“死不了。”
石七忽然开口。
“昨晚……我不该扔那土疙瘩。”
几个人都看他。
石七脸涨红,声音很低。
“要不是我扔,狗不一定出来。”
许青石看着他。
石七被看得更不自在。
“我就是烦它叫。”
许青石说:“它咬的是我,不是你。”
石七头低下去。
许青石又说:“下回酒后别拿东西乱扔。”
石七点头。
田小满看着这一幕,心里莫名松了一点。他昨夜看见许青石按住狗时,是真的怕了。不是怕许青石打他,而是怕自己跟着的这个人,身体里有一块他们谁都碰不住的地方。今日见许青石还能这样说话,那块怕才慢慢落下来一点。
可落是落了,没全落。
许青石从墙边站起来,腿伤一动,眉头皱了一下。田小满下意识想扶,又停住。昨夜的画面还在他眼前。许青石看见他的手停在半空,没有说什么。
天黑后,许家门关得早。
罗桂娘把那根缠布的棍子从墙边拿起来,丢进柴房。
许青石看她。
“干什么?”
罗桂娘说:“看见它烦。”
许青石没说。
罗桂娘又把院门闩上,比平时闩得重。
“睡觉。”
许青石躺在屋里,腿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外头有狗叫,远远的,不知哪家。叫了两声,又停了。
他睁着眼。
石狗这个外号,他听了很多年。小时候听着恨,后来听麻了,再后来别人不敢当面喊,他也就不去想。可昨夜以后,这两个字像忽然活了过来,从村人的嘴里,从孩子的笑里,从钱三姑发绿的脸里,又回到他身上。
他翻了个身,腿上一疼,又停住。
罗桂娘在隔壁也没睡。
她听见儿子翻身,想骂一句,又忍住了。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骂:
“死狗。”
骂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平日里只是气话。今日却像咬到了自己舌头。
她没再出声。
村外,夜风从水口那边吹来,经过田埂、木桩、草棚和黄癞子家后门。风没有嘴,却最会传话。到第二日,许青石咬死狗的事已经不只是石田村的笑谈。
青堰村也听见了。
下柳村也听见了。
钱三姑坐在自家门口摇着蒲扇,越摇越烦。
她原本想等风声淡一点再去见柳三娘。可风声这东西,从来不听媒婆安排。越想它淡,它越爱往热处吹。
傍晚时,她还是起了身。
她换了一件干净些的褂子,把蒲扇插在腰后,往下柳村走。
路上有人问她:“三姑,又说媒去?”
钱三姑没好气地说:“说命去。”
那人没听懂。
钱三姑也不解释。
她沿着小路往下柳村走。田里的水正好轮到那边,一沟一沟亮着天光。远处有一间单独的小屋,屋前种着几棵葱,门口晾着洗好的衣裳。
钱三姑停在路边,往那屋看了一眼。
这亲事,比她想的还难。
可不知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许青石那句“寡妇也有门”,也许得让柳三娘自己听一听。
她拍了拍衣角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身后,石田村那边隐约又传来几声狗叫。
钱三姑回头骂了一句:
“叫叫叫,迟早把人亲事都叫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