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教九流之生人勿入》
听春别院北墙外,有一间多年不开的旧屋。
门上没有锁,只钉着一块乌木牌。
生人勿入。
没人知道是谁钉的。
老伙计说,别院初建时便有。木匠却认得那块木头,说是三年前才从南山运来。账房翻过旧册,北墙外从未登记过屋舍。可每逢雨季,修缮账里总会多出半斤桐油,名目写着:
北屋门牌。
字迹一年一换。
这一年入秋,别院门外来了个修伞匠。
他姓姚,五十来岁,左眼蒙着一层白翳。平日只在墙下摆摊,伞骨断在哪里,他摸一下便知道。有人劝他进城开铺,他说城里风杂,伞认不清主人。
九月十三,黄昏落雨。
姚师傅收摊时,发现少了一把伞。
是一把旧青伞,伞面补过三次,伞柄上刻着半个“许”字。午后有人送来,说第二日取。
姚师傅沿墙根找了一遍,最后在北屋门前看见了它。
伞撑着。
伞下没有人。
雨水不断从伞沿落下,伞下那一小块地却是干的。
他站了一会儿,把伞收起,靠回门边。手刚松开,屋里响了一声。
像伞尖敲在砖上。
姚师傅没有敲门。
第二日,送伞的人没来。
第三日也没来。
青伞一直靠在北屋门前。没人碰它,伞面却一天比一天湿。到了第五日,伞柄上那半个“许”字已经看不清了。
姚师傅把伞拿回摊上,刮掉旧漆。
木头里面有一行很细的字:
九月十三,已归。
他不识多少字,只认得“十三”。
当晚,他去找别院书吏顾砚。
顾砚把那行字看了两遍,问他:“送伞的人多大年纪?”
“五十上下。”
顾砚抬起头:“你先前说是个年轻人。”
姚师傅皱了皱眉:“我说过?”
顾砚从册中抽出一页。
上面记着:
灰衣男子,年约二十,右眉有缺。
是姚师傅口述留下的,末尾还有他的指印。
姚师傅摸了摸左眼。
“那日雨大。”
顾砚没有再问。他把伞柄上的字拓下来,夹进册中。
第二日再看,拓纸上只剩四个字:
生人勿入。
“已归”不见了。
顾砚把纸收好,午后独自去了北屋。
门牌比平日低了一寸。
他伸手扶正,发现木牌背后粘着一张纸。纸被雨泡得发软,是别院多年前用过的戏单。最下面还留着半行:
《归人》,许……
后面的名字被撕掉了。
顾砚把戏单收进袖中。
转身时,屋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很暗。
有茶水落进杯中的声音。
他没动。
门缝里有人低低说了一句:
“顾先生,字写错了。”
声音不男不女,也听不出年纪。
顾砚站在雨里,右手按住袖中的戏单。
“哪个字?”
屋里没有回答。
第二日,他把门牌后的戏单交给柳掌柜,只说北屋里有动静,没有提那句话。
柳掌柜问:“进去没有?”
“没有。”
“看见什么?”
“没看见。”
柳掌柜拨了两下算盘。
“那便先当没有。”
顾砚走到门口,又停下。
“若里面有人呢?”
柳掌柜的手压在算盘珠上。
“谁认得?”
“没人。”
“那就还不能算人。”
顾砚看了他片刻,转身出去了。
傍晚,谢听弦从北墙经过。
她没有靠近,只在雨廊下站了一会儿。
屋里有人哼曲。
调子很旧,只有四句。
唱到第二句时,谢听弦袖中的手慢慢收紧。第四句落下,她转身便走。
姚师傅正在檐下穿伞骨,问她:“谁唱的?”
谢听弦脚步未停。
“没人。”
那夜,她没有登台。
第二日,别院来了个找人的妇人。
妇人姓许,说丈夫九月十三来西陵送伞,此后未归。她带着一张画像。画上的男人四十多岁,右眉断了一截。
姚师傅看了很久。
“不是他。”
妇人问:“您见过?”
“见过一个。”
“多大?”
姚师傅没有答。
妇人从包袱里取出一截断裂的伞柄。断口处刻着另半个“许”字。
柳掌柜让人把青伞拿来。
两截伞柄合在一起,木纹并不相连,那个“许”字却正好完整。
妇人一看便哭了。
姚师傅却说:“不是这把。”
“字是我亲手替他刻的。”
“木头不一样。”
“我认得。”
姚师傅用指甲刮开伞柄内侧,露出那行细字。
九月十三,已归。
妇人的哭声停了。
她伸手去摸。
那几个字在她指下慢慢洇开,像才写上去的。
“谁写的?”
无人回答。
顾砚把旧戏单取出来,让她辨认。妇人盯着“许”字后面的残笔,说像她丈夫的名字,又像她自己的。
“你丈夫识字吗?”顾砚问。
“不识。”
“你呢?”
妇人摇头。
顾砚把戏单收了回去。
当晚,妇人留在别院。
柳掌柜不许她靠近北屋,只让人在前厅铺了一张小榻。
夜深以后,守夜人看见她站在北墙下,手里撑着青伞。
雨已经停了。
她却一直低着头,像还走在大雨里。
守夜人喊了一声。
妇人没有回头。
他追过去时,北屋门前只剩一把撑开的伞。
妇人不见了。
门牌仍在。
生人勿入。
柳掌柜封了后院,请来仵作罗七、牙人赵三和香婆孟姑。
罗七先看门槛。
门槛上没有脚印,只有一小片新泥。泥中混着白色碎屑,像墙灰,也像骨灰。
赵三看伞。
他说伞骨是北地做法,西陵一带没人会用。姚师傅当场折下一根,说这是自己三年前换过的。
赵三看了他一眼。
“你记得?”
“自己的手艺,记得。”
“送伞人的年纪倒不记得。”
姚师傅低头不语。
孟姑不看门,也不看伞,只在北墙下燃了一炷香。
香烟笔直往上。
烧到一半,忽然折向屋内。
守夜人道:“里面有东西。”
孟姑望着那缕烟。
“也可能是外面少了东西。”
柳掌柜问:“少了什么?”
孟姑没有答。
罗七蹲在门槛前,把新泥捻开。里面有一小片指甲,边缘发黑。
姚师傅看见后,把左手缩进袖里。
赵三道:“伸出来。”
姚师傅不动。
柳掌柜说:“伸。”
他慢慢把手递出。
左手小指没有指甲,伤口已经结痂。
罗七看了一眼。
“不是今日掉的。”
“什么时候伤的?”柳掌柜问。
“修伞。”
“哪一日?”
“不记得。”
守夜人忽然说:“九月十三那夜,我见过他跪在门前。”
姚师傅抬起头。
“那晚你没当值。”
守夜人的脸色变了。
“我每晚都在。”
顾砚去取值夜册。
九月十三,守夜人告假。
代班一栏空着。
柳掌柜问:“那夜谁守?”
没人回答。
守夜人盯着册上那一行。
“是我。”
“这里没有你。”
“我记得。”
“谁能证明?”
守夜人转头看向姚师傅。
姚师傅重新拿起伞骨,低头穿线。
罗七把那片指甲包进纸里,什么也没说。
赵三站在一旁,笑了一声。
柳掌柜看他。
“你笑什么?”
赵三道:“一件无主的东西,倒有这么多人认得。”
当夜,北屋亮了灯。
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很黄。
屋中有人挪动桌椅,又有人倒茶,间或轻咳一声。声音都不大,像里面坐了几个人,又像一直只有一个。
柳掌柜、顾砚、谢听弦、姚师傅、罗七、赵三和守夜人都站在院中。
无人靠近。
屋里忽然响起三声敲桌。
姚师傅肩头动了一下。
顾砚看见了。
“你认得?”
姚师傅摇头。
又是三声。
谢听弦闭上眼。
第三次只响了两声。
守夜人往前走了一步。
柳掌柜伸手拦住他。
门缝里有人说:
“还差一个。”
七个人都听见了。
天亮以后,各人说出的声音却不一样。
姚师傅说,是送伞的人。
守夜人说,是他自己。
顾砚说,像失踪的妇人。
罗七说自己什么也没听见,只是茶壶盖碰了一下桌面。
谢听弦没有开口。
赵三问柳掌柜:“你听见谁了?”
柳掌柜道:“我只听见有人说话。”
“谁说的?”
“还不知道。”
他让木匠把门牌摘下来。
木匠拔了半日,没有找到钉子。
那块乌木牌像一直只是贴在门上。
牌背有一点暗红。
姚师傅说是血。
罗七用布擦过,只擦下一层旧漆。
顾砚把木牌带回书房,拓下上面的字。
拓纸上仍是:
生人勿入。
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
已经进去。
顾砚看了很久,把纸夹进值夜册。
北屋后来被封了。
柳掌柜没有上锁,只让人在门外砌了一堵墙。
砌墙那日,姚师傅一直坐在不远处修那把青伞。
伞面早已补好,他却拆了缝,缝了又拆。
墙砌到一半,顾砚问他:“你究竟见过送伞的人没有?”
姚师傅没有抬头。
“见过。”
“多大?”
“五十上下。”
“先前为什么说二十?”
“我没说过。”
顾砚把那页口述记录递过去。
姚师傅没有看。
“不是我的话。”
“有你的指印。”
姚师傅停下手。
“手是我的。”
顾砚等了一会儿。
“话呢?”
姚师傅重新穿针。
“不知道。”
墙砌好以后,姚师傅收起摊子,离开了西陵。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青伞留在别院。
顾砚把它送进库房。
登记时,管库人问:“原主是谁?”
顾砚道:“不详。”
管库人提笔写下:
物名:青伞。
来处:北墙。
原主:不详。
入库那日没有下雨。
第二日,管库人翻开册子,发现“原主不详”被人改过。
改成:
不许详。
他以为是自己落错了笔,重新誊了一遍。
第三日,又变了回来。
他去找顾砚。
顾砚看过以后,把那一栏划空。
此后,青伞一直放在库房最里面。
没人再问原主。
只有每年九月十三,值夜册上都会多出一行字:
北门有人。
字迹年年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