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刁民
禾安县城不大。
城墙也不高,远远看去,像一圈被雨水泡旧了的土灰色围子。可城门一过,气味就不一样了。乡下是泥味、草味、牛粪味、水沟味,县城里多了药味、米味、油烟味、汗味、酒味,还有从巷子深处飘出来的一点脂粉味。人声也挤,车轮声、叫卖声、吆喝声、骂声,混在一起,像白潮河涨水时拍在石阶上的水沫。
葛顺是被板车推进城的。
车轮从泥路上碾到城门下的石板,声音一下变硬。葛顺头上缠着布,布已经被血洇红。葛二水坐在车边,一只手按着那块布,另一只手死死抓着车板,像他一松手,人就会从车上掉下去。
守门的差役见惯了乡下人挑柴、担米、送鸡鸭进城,也见过打架打破头的。他拦了一下,皱着眉问:“怎么回事?”
葛老五说:“被人打的。”
差役往车上一瞟。
“死了没有?”
葛老五一愣,脸色有些难看。
葛宝山在旁边说:“没死,送医馆。”
差役这才懒懒地让开,又问:“谁打的?”
葛老五咬着牙说:“石田村,许青石。”
差役重复了一遍。
“许青石?”
他不是记人,只是嘴上过一遍。禾安县周边几十个村,争水、争田、争山场,年年都有人打架。今日一个许青石,明日一个李青石、王青石,落到他耳朵里,先都不是人,只是一桩麻烦。
板车进了城。
仁和堂在东街,离城门不远。门口挂着一块黑底旧匾,边角已经裂了。葛顺被抬进去时,里面抓药的小伙计吓了一跳,喊了声:“师父,破头的!”
谭郎中从里间出来,先看血,再看眼睛。他拿手指翻了翻葛顺的眼皮,又摸了摸额角伤口旁边的骨头。葛顺疼得直抖,嘴里哼哼,话都说不清。
“命没事。”谭郎中说。
葛家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可谭郎中下一句又把他们的气提了回去。
“口子深。再偏一寸,伤到要紧处,你们就不是抬到我这儿,是抬到棺材铺了。”
葛二水手一软,差点没按住血布。
葛宝山沉着脸问:“能治?”
“能治。”谭郎中说,“只是要花些钱。先止血,后敷药。今夜别让他睡死,时不时叫一声,若叫不醒,再来喊我。”
葛老五站在旁边,脸色青白。
白天他被按进泥里时,觉得自己丢脸。现在看着葛顺头上的血,他又觉得事情不像自己想的那样。原本只是找回脸,打许青石一顿,让石田村知道青堰村没怕。可一个人的头真裂开,血在布里往外渗,脸面两个字忽然就轻了些。
小伙计一边递布,一边偷听。
“谁打的啊,下手这么黑?”
葛二水正慌着,脱口说:“石田村许青石。”
小伙计哦了一声。
他不认识许青石,可名字进了医馆,便不会只停在医馆里。医馆这地方,伤病进来,消息也进来。有人来抓药,有人来换药,有人坐在门口等煎汤,一桩事不必大声说,只要提一次,很快就会被旁人带到街上去。
半个时辰后,东街茶摊上已经有人说:
“石田村有个石狗,一棍把青堰村的人头开了。”
又过了一会儿,米市边上变成:
“六个人围他,都没围住,让他反手敲翻一个。”
到南市赌坊街口,话又换了味:
“那人手黑,专往头上招呼,青堰村抬进城时血滴了一路。”
商会总号门前,一个账房模样的人听见脚夫说起这事,抬了抬眼,又低头拨算盘。算盘珠子啪嗒一声落下去,他问了一句:
“哪个村的?”
脚夫说:“石田村。叫许青石。”
账房没再问。
禾安县城这样的名字太多。可敢在六个人里打破一个头的乡下人,不多。
县衙在城中偏北,门前有两尊石兽,石兽嘴边被孩子摸得发亮。青堰村的人从医馆出来后,葛顺留在仁和堂里,葛宝山带着葛老五去了县衙。不是为了立刻抓人,而是要留个说法。
县衙门口的差役听完,只问三句。
“死了没有?”
“没有。”
“伤骨没有?”
“不知,郎中说命没事。”
“几个人打的?”
葛老五张了张嘴。
葛宝山看了他一眼。
葛老五低下头,说:“路上撞见,起了争执。”
差役笑了一声。
“争水吧?”
葛宝山没说话。
差役见得多了。几个村为水打架,话说得再绕,根子都一样。不是水,就是田;不是田,就是山;不是山,就是坟坡。乡下人来县衙,嘴里讲祖上规矩,手里却都藏着棍子。
“等着。”
他们在廊下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被叫进去。
书吏方落笔坐在案后,瘦脸,细眼,手指上沾着墨。他面前摊着一张纸,纸还空着。空纸有时候比写满字的纸更让人心里发紧。因为谁也不知道自己会被写成什么样。
方落笔抬头看了葛宝山一眼。
“说。”
葛宝山把事说了一遍。
他说青堰村与石田村争水,两边言语不合,许青石出手伤人。没说六个人堵一个,也没说葛顺先从后脑下棍。不是他说谎,是他说出来的东西只往自己这边有利处走。人到县衙,第一件事不是说真相,是先占位置。
方落笔听完,看向葛老五。
“你在场?”
葛老五点头。
“他拿什么打的?”
“棍子。”
“专往头上打?”
葛老五迟疑一下。
方落笔眼皮抬了一点。
葛宝山接道:“乡下打架,一时乱了手。”
方落笔低头蘸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乡民争水。
斗殴伤人。
他写得很快,像这几个字已经写过许多遍。写到“伤人”时,他停了一下,问:“伤者叫什么?”
“葛顺。”
“打人者?”
葛老五说:“许青石。”
方落笔把“许青石”三个字写下去。
字落在纸上,就不像人嘴里喊出来那样散。嘴里的名字随风就走,纸上的名字留下来,等人翻,等人问,等以后另一个案子里又被人看见。
方落笔写完,把笔搁下。
“没死人,没伤骨,这事先听问。让石田村把人带来。”
葛宝山问:“不拿人?”
方落笔看他一眼。
“你想拿人,就把你们几个怎么撞见的也说清楚。几个人,在哪儿,谁先动手,手里拿了什么,都写上。”
葛老五脸色微变。
葛宝山拱了拱手。
“听衙门的。”
方落笔没再看他们,只对旁边差役说:“叫蒋铁尺问一问。”
蒋铁尺是县里的捕快,四十上下,腰间挂一把铁尺。人不算高,肩膀却宽,眼神不凶,但看人时像先掂分量。他不是那种见人就喊打喊杀的捕快。禾安县这样的小地方,捕快最要紧的是知道谁该吓,谁该放,谁该拿,谁拿了会惹麻烦。
第二日晌午,许青石进了县城。
不是被锁来的。
石德良陪着他,旁边跟着一个石田村族老。三人从南门进城,许青石第一次这样认真看禾安县。城门比他想的旧,门洞里有一股潮味。街上人多,挑担的、赶车的、抱孩子的、买米的,谁也不看他。村里刚闹大的事,到了城里,竟像一粒土掉进米缸,连声响都不大。
石德良一路上都不说话。
快到县衙时,他才低声说:“进去以后,问什么答什么。别横。”
许青石看他一眼。
“我没横。”
石德良脸色难看。
“你觉得自己没横,别人不这么看。这里不是石田村。”
许青石抬头看县衙门。
衙门门槛很高,比他家那道旧木门槛高得多。门前石阶被人踩得发亮。许青石忽然想起罗桂娘说过,家里门槛低,就会被人踩进来。可县衙这道门槛高,踩进去的人,反倒个个低着头。
蒋铁尺在偏房里见他们。
屋里不大,一张桌,两条长凳,墙边挂着几根水火棍。桌上有茶,茶已经凉了。方落笔也在,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纸。他不多话,只偶尔抬眼看人。
蒋铁尺先看许青石。
“你就是许青石?”
许青石说:“是。”
“石田村的?”
“是。”
“打破葛顺头的?”
“是。”
石德良在旁边脸色一紧,恨不得替他多说两句。可蒋铁尺抬手,让他别插嘴。
“为什么打?”
许青石说:“他们六个堵我。”
方落笔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蒋铁尺问:“谁先动手?”
“他们。”
“你往哪儿打不好,往头上打?”
许青石沉默了一下。
“他打我后脑。”
蒋铁尺看着他。
“打中了没有?”
“没有。”
“所以你没事,他破了头。”
许青石不说话了。
这话听着不讲理,却又像衙门里的理。别人要打你,没打中;你打回去,打中了。到了纸上,伤的是对方,不是你。
蒋铁尺靠回椅背。
“你们这些乡下人,为一口水,真敢下死手。今日破头,明日是不是就该出人命?一个个嘴里说祖上规矩,手里拿着棍子往人脑袋上招呼。刁民。”
刁民两个字落下来,许青石眼神动了一下。
石狗是村里人叫的。
刁民是县城给的。
石狗里有嫌,有怕,也有乡下人互相知道根底的那点土气。刁民不一样。刁民没有脸,没有家,也没有谁家的儿子。刁民就是一类人,写在纸上,谁看都不用再问太多。
蒋铁尺继续说:“你别不服。青堰村也不是好东西。六个人堵一个,丢人还来衙门叫屈。可你记住,他今日没死,算你祖上积德。再有下回,进来就不是站着说话了。”
许青石低着眼,没有接。
蒋铁尺看向石德良。
“你是石田村村长?”
石德良忙拱手:“是。”
“村里争水,自己先管住。县衙不是给你们擦屁股的地方。真出人命,谁也别想好过。”
石德良连声说是。
蒋铁尺又看许青石。
“听见没有?”
许青石说:“听见了。”
“这次先训诫。两村水口的事,回去另议。葛顺药钱,青堰村自理。你若再私下寻仇,或者再有人破头断腿,我先拿你。”
许青石抬头。
“他们堵我。”
蒋铁尺冷笑。
“所以我也没拿你。你还想让我夸你?”
屋里静了一下。
方落笔低头在纸上补了几笔。
许青石看不见他写什么,只看见笔尖在纸上动,细细的,稳稳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周先生说的那句话不是吓人。拳头打出去,确实还有人在后面写。只是写的人不疼,不流血,也不问你当时退不退得开。他坐在桌边,把一句话写下去,这件事就换了样子。
方落笔写完,把纸推过来。
“按个手印。”
石德良先看纸,又看许青石。
“这是……”
方落笔淡淡道:“训诫记名。不是罪状。”
蒋铁尺不耐烦:“按了就走。难不成还要留你们吃饭?”
石德良松了口气。
不是罪状就好。
许青石伸出手。
旁边差役拿朱泥过来。许青石拇指按进朱泥,再按到纸上。红印落下去,比血淡,却比血规整。
方落笔把纸收回,吹了吹。
“下一个。”
他们从偏房出来时,太阳正照在县衙石阶上。石德良像是卸下一块石头,长长出了一口气。
“还好。”
许青石问:“好什么?”
“没拿你,没罚你,也没让赔药钱。”石德良低声说,“这事算过去一半了。”
许青石没有说话。
他走下石阶,看见街对面有人在卖糖人,旁边茶摊上几个脚夫正说着什么。一个脚夫看见他,低声问了句:“就是他?”
另一个脚夫转头看了一眼。
“石田村那个?”
许青石听见了。
石德良也听见了,却装作没听见,拉着他往前走。
回去的路上,禾安县城在许青石眼里变得比进来时更大,也更窄。大的是街巷、店铺、人声、衙门、商会、医馆,许多他以前没进过的门都在这里。窄的是人一旦被写下名字,好像到哪里都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你可以走出县衙,却不一定走出那张纸。
他们回到石田村时,天还没黑。
罗桂娘在门口等,见他回来,先看他身后有没有捕快,又看他手上有没有绳印。都没有,她才骂了一句:“我还以为你要在县城吃牢饭。”
石德良说:“没事。衙门训了几句,让他以后收着些。”
罗桂娘冷笑:“衙门训人不要钱,当然训得顺口。”
石德良没心思跟她吵,说了两句就走了。
许青石进院,坐到门槛上。他今日没挨打,也没被拿,也没赔钱。照理说,是没吃亏。可他心里不舒坦。蒋铁尺那句“刁民”像一块小石子,塞在胸口,不疼,却硌着。
傍晚时,周先生来了。
他走得慢,进门时看了一眼许青石,又看罗桂娘。罗桂娘难得没骂他,只端了碗水放在桌上。
周先生坐下,问:“去了县衙?”
许青石点头。
“谁问的?”
“捕快。腰里挂铁尺。”
“蒋铁尺。”周先生说。
许青石看他。
“先生认识?”
周先生摇头。
“听过。”
他又问:“书吏在不在?”
许青石想了想。
“有个瘦脸的,写字。”
周先生沉默了一下。
“让你按手印没有?”
许青石说:“按了。”
周先生抬眼。
“按在哪张纸上?”
许青石答不上来。
他只记得方落笔说,不是罪状,是训诫记名。可那张纸上到底写了什么,他没有看清,也没人让他看清。
周先生看着他,过了半晌,把手里的水碗慢慢放下。
碗底碰到桌面,声音很轻。
“你今日没进牢。”
许青石说:“嗯。”
周先生说:“你进了纸。”
院里一下静了。
罗桂娘站在灶边,手里的柴停住。许青石坐在门槛上,没有动。
远处田里还有水声。
那水从回水口流来,绕过田埂,进了石田村的田。可另一条看不见的水,已经从禾安县城流回来,流进了许青石的名字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拇指。
朱泥早在回来的路上擦掉了。
可他忽然觉得,那点红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