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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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0 03:26

《三教九流之江湖》第五章 破头

第五章 破头

葛老五回到青堰村时,手腕已经肿了。

不是很重的伤。许青石白天那一脚踩下去,没踩断他的骨头,也没让他以后拿不起锄头。可手腕一圈青紫,皮肉下像塞了一团死水,稍微一动就疼。比手腕更疼的,是脸。

青堰村的人都看见了。

看见他被许青石按进泥里,看见那根棍子压在他膝盖旁边,看见葛宝山喊退,也看见他们几个年轻人站在水边,一步没敢往前。

这些没人当面说。

可不说,比说还难受。

晚饭后,葛老五坐在葛宝山家堂屋里,手腕上敷着草药,嘴里一直骂。骂石田村,骂石德良,骂许青石,也骂白天那帮站在他身后的年轻人没用。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不亮,把几个人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葛宝山坐在上首,手里拿着烟袋,没有点。

他看葛老五骂了半天,才说:“骂够了没有?”

葛老五抬头。

“五叔,我这口气咽不下。”

葛宝山冷冷看他。

“咽不下就别咽,拿刀割开喉咙,气就出来了。”

屋里几个年轻人没敢笑。

葛老五脸涨红了。

“我白天是一时不防。他那是偷袭。”

葛宝山问:“你站在水边,手里拿着锄把,十几个人在你后头,他怎么偷袭你?”

葛老五被堵住,咬着牙不说话。

旁边一个叫葛顺的年轻人开口:“宝山叔,也不能这么算了。白天我们退了半步,石田村那边肯定要传。以后他们见了我们,还不笑死?”

葛顺人高,眼睛小,平时爱跟在葛老五后头。白天在水口,他也站得靠前,只是许青石按住葛老五那一下太快,他没来得及上。后来回村路上,他说了几遍:“要不是宝山叔喊退,我早上了。”这话说多了,旁人像是信了,他自己也慢慢信了。

另一个年轻人葛二水也跟着说:“是啊。石田村那条石狗,要不压回去,以后水口还怎么争?”

葛宝山把烟袋往桌上一放。

“压?怎么压?你们几个去把他打一顿?”

葛顺立刻说:“不是不行。”

堂屋里静了一下。

坐在角落的葛家老人葛寿昌咳了一声。他年纪大,背有些弯,白天没去水口,晚上才听人说了全经过。他抬眼看着葛顺,声音慢。

“你知道那许家小子是什么人?”

葛顺撇嘴:“不就是罗大嘴家的石狗?”

葛寿昌摇头。

“石狗咬人,咬完还知道跑。他今日在水口没跑,说明他不是乱咬。他知道你们会怕。”

葛顺不服。

“我们怕什么?”

葛寿昌看着他。

“你若不怕,白天为什么没上?”

葛顺脸一下红了。

“我那是……”

“别说没来得及。”葛寿昌打断他,“你们年轻人嘴上一个比一个响,真到那棍子压在腿边,谁都看见了。你们不是没动,是心里停了一下。”

这话比骂还重。

葛老五猛地站起来。

“寿昌公,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青堰村难道真怕他一个石狗?”

葛寿昌没有急,只说:“人知道怕,不丢人。怕了还要装不怕,才容易死人。”

葛老五胸口起伏。

葛宝山这时开口:“坐下。”

葛老五没坐。

葛宝山声音低了些:“我叫你坐下。”

葛老五盯了他一会儿,终于坐回去。

葛宝山看着几个年轻人。

“水要争,脸也要争。可你们给我记住,那个许青石不是吓大的。你们以为人多,他就不敢动手?他敢的就是这个。他一棍子下去,把人打废了,石田村未必赢,可你家就先少一个劳力。到时候你们谁来还这条腿?”

葛顺嘴硬:“他真敢打废人,咱们就告到县里。”

葛宝山冷笑。

“告?状纸不用钱?郎中不用钱?来回县城不用钱?人若废了,他许青石最多蹲牢,你家下半辈子少一双手。这账你会算?”

葛顺不说话了。

葛二水小声说:“那就这么忍了?”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又静了。

忍,比怕还难听。

葛老五把没伤的那只手攥起来,指节发白。

“不能忍。”他说,“他白天按我,是按给两村人看的。我若就这么算了,以后在青堰村怎么站?”

葛寿昌叹了口气。

“你疼的不是手。”

葛老五看他。

葛寿昌说:“你疼的是脸。”

葛老五脸色更难看。

葛宝山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灯芯烧得有点长,火光跳了两下。屋外有狗叫,远处还有人挑水回来,扁担吱呀一声一声。

他知道葛寿昌说得对。

可他也知道,脸这东西,不是劝几句就能放下。青堰村白天退了半步,石田村那边今晚一定会传。村里的年轻人若全被压住,往后水口、田埂、山场,处处都要短半寸。人活在村里,不只吃饭,也吃脸。脸一旦被人踩下去,饭都嚼不香。

葛宝山沉声说:“明日谁也不许去水口闹。”

葛老五立刻抬头。

“五叔!”

葛宝山看着他:“我说的是,不许去水口闹。”

葛顺听出一点别的意思,眼睛动了动。

葛宝山继续说:“许青石不是天天在水口。石田村也不是人人都像他。你们若真想找回脸,就别去两村人都看着的地方。人多的地方,动一下就是械斗。私下碰上,推几下,打几棍,谁说得清?”

葛寿昌皱眉。

“宝山,你这是要他们私下寻人?”

葛宝山没有看老人。

“我没叫他们废人,也没叫他们闹大。我只说,青堰村不能让石田村以为,出了一个石狗,我们就连路都让。”

葛老五眼里慢慢亮起来。

葛宝山看向他,声音压低。

“你要找回脸,可以。但记住,别拿锄刃,别往头上打,别把人堵死。吓回去,推回去,打一顿,让他知道青堰村也不是没人。”

葛寿昌叹道:“年轻人见了火,哪里还知道收。”

葛宝山说:“所以你们听清楚。谁闹出大事,谁家自己担。”

屋里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

这句话说出来时,每个人都点头。点头容易。担事两个字还没落到身上时,也轻得很。

第二日午后,风比前一天大。

水渠没有断,石田村那边留了两个人看着。青堰村也有人远远站在田埂上,谁都不先上前。两边像是都安分了一点,可那安分底下,有东西还在拱。

许青石是在回村路上被堵住的。

他上午去看了龙脊田的水,又被罗桂娘支去山脚砍了一捆柴。回来的时候,肩上挑着柴,手里没有那根缠布的木棍。罗桂娘那根棍子留在家里晾着,棍头上的泥还没洗干净。他只在柴捆里插了一把砍柴刀,刀口钝,砍柴用的,不好打架。

路过老鸦坟坡下面,有一段窄田埂。

田埂一边是水沟,一边是刚翻过的地。平日里两个人擦肩过去都要侧身。许青石走到那里,前头站着葛老五。

葛老五手腕上缠着布,脸色比昨日白些,眼睛却红。旁边是葛顺、葛二水,还有两个青堰村年轻人。后头也有人,从芦苇边绕出来,堵住了许青石退路。

一共六个人。

许青石停下脚。

肩上的柴压着他一边肩膀,柴枝扎出来,影子乱糟糟地落在田埂上。风吹过来,沟里的水动了一下。

葛老五先笑。

“石狗,今日没带棍?”

许青石看了看前后的人。

“让开。”

葛顺从旁边走上来,手里拿着一根短棍,笑得很难看。

“昨日不是很能说吗?谁先上,谁担。今日你担一个给我们看看。”

许青石把肩上的柴慢慢放下。

柴落在地上,发出一阵枯枝擦响。

“葛宝山让你们来的?”

葛老五脸一沉。

“少拿我五叔压人。”

许青石点点头。

“那就是你们自己来的。”

葛二水骂:“废什么话。白天在水口仗着石田村人多,今日就你一个。你再横一个?”

许青石看着他们,没马上动。

他知道这种场面。

人多围一个,最先要的不是打伤谁,是把对方的胆子打散。只要他退一步,或者低头说一句软话,这几个人就会立刻响起来。往后他们会说,许青石一个人的时候也不过如此,白天那一下只是仗着场面。石田村听见,青堰村听见,水口那半步就会慢慢被他们夺回去。

可若真打,事情又会变。

许青石看向葛老五。

“你昨日手还没好。”

葛老五咬牙:“不用这只手,也够收拾你。”

许青石说:“你们六个打我一个,打赢了也不长脸。”

葛顺冷笑:“谁说要长脸?我们就想看看你怕不怕。”

这话说出来,葛老五脸色微微变了。

许青石也听见了。

他们真正想看的,不是他怕不怕。是他们自己怕不怕。

许青石弯腰,从柴捆里抽出一根粗些的柴枝。柴枝不直,一头还有分叉,不如木棍顺手。他掂了掂,树皮粗糙,扎手。

葛二水笑起来。

“拿柴打人?罗大嘴家是真穷。”

后头一个年轻人也笑。

笑声一起,几个人胆子又壮些。人多的时候,笑就是酒,喝一口,心里就热。

葛老五往前一步。

“今日不废你。让你跪下,给我磕一个。昨日那事就算了。”

许青石看着他。

“你信吗?”

葛老五一愣。

许青石说:“我真跪了,你会算了?”

葛老五脸上挂不住。

“你跪不跪?”

许青石握紧柴枝。

“不跪。”

葛顺最先动。

他不是直冲,而是从侧边上来,想一棍打许青石肩膀。许青石往后一让,脚踩到田埂边,泥土一松,差点滑下水沟。后头两个人立刻逼近,挡住他退路。

葛老五喊:“按住他!”

声音一响,几个人同时上来。

场面一下乱了。

田埂太窄,六个人围不成圆,只能前后夹,侧边挤。许青石先用柴枝挡了一棍,手腕震得发麻,接着被人从后背推了一把。他没有回头,身子往前一沉,反手用柴枝扫过去,打在后面那人小腿上。那人叫了一声,往沟边跌了半步。

葛顺趁机扑上来,一把抓住许青石衣襟。

许青石用额头顶了他一下。

这一顶很重。

葛顺鼻子一酸,眼泪一下出来,手松了半分。许青石膝盖往上一撞,撞在他肚子上。葛顺弯下腰,嘴里呕了一声。

葛二水从旁边骂着扑过来。

许青石柴枝横着一架,挡住他的短棍。两根木头撞在一起,啪的一声,柴枝裂开一条缝。许青石手心被震得发疼。他知道不能拖。人多打一个,越拖越亏。只要他倒下,几只脚一起上来,谁也不会记得刚才说过“不废人”。

葛老五一直没上。

他站在前头,眼睛盯着许青石,像在等一个机会。他手腕伤着,不能硬拼,只想等许青石被别人缠住,再上来把昨日那口气压回去。

机会很快来了。

许青石被后头一人抱住腰,葛二水又从前面抡棍。许青石侧身避开,肩膀还是挨了一下,疼得半边身子一麻。葛老五看见他身形一歪,终于冲上来,一脚踹向许青石膝盖。

这一脚很阴。

踹中了,许青石就要跪下。

许青石看见了,腰却被人抱着,退不开。他忽然把身子往后重重一坐,整个人压在后面那人身上。那人没想到他反压,脚下一滑,两个人一起往田埂旁边倒。许青石借着这一下挣开半边身子,柴枝从下往上一挑,打在葛老五腿上。

葛老五吃痛,踹空了。

“打他头!”葛顺弯着腰喊。

这句话刚落,后头一个年轻人真的抡起短棍,朝许青石后脑打来。

那一下若打实,人就不一定站得住。

许青石听见风声,猛地低头。短棍从他头上擦过去,打断了柴捆里一根枝条。枝条啪地断开,碎屑落到他颈后。

许青石眼神变了。

前面那些推、撞、按、踹,都还在乡斗的线里。可是这一棍奔着后脑来,就不是找回脸了。那是要把人打趴下,至于趴下以后醒不醒、傻不傻,出手的人根本没想。

他转身。

那个抡棍的是葛顺。

葛顺一棍打空,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许青石真能低过去。更没想到许青石转身这么快。田埂窄,两个人近得几乎贴上。许青石手里的柴枝已经裂了,不能再挡。他顺手从地上抄起葛顺刚才撞落的一截短棍。

葛顺看见他抄棍,嘴里还骂:“你敢——”

话没说完,许青石一棍砸下去。

声音不大。

不是戏台上那种响。

更像砸破一只湿瓦罐,闷的一声。

葛顺整个人停住了。

他脸上的凶还没散,眼睛却一下空了。额角靠近发际的地方裂开一道口,血先是冒出来,随后像被谁从里面推了一把,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过眉毛,糊住一只眼。

葛顺抬手摸了一下。

手拿下来时,全是血。

他看着自己的手,像不认识那颜色。

然后他才叫出来。

那一声把所有人都叫停了。

葛二水手里的棍子举在半空,没有落。葛老五站在两步外,脸上的怒气像被水浇了,剩下的是白。后头那两个年轻人本来还想往前挤,看见葛顺满脸血,一下退开。

血往下流,流得很快。

葛顺晃了一下,腿软了,坐到田埂上。血从下巴滴到衣襟,又滴到泥里。泥本来是黄的,很快被染出一小片暗红。风还在吹,水沟里的水也还在流,可几个人都像听不见了。

许青石站在那里,手里的短棍垂着。

棍头上也有血。

他没有再打。

他的胸口起伏,肩膀刚才挨的一棍还疼。可这时候,疼也像退远了。他看着葛顺,看着那血,看着青堰村那几个人脸上的神情。他们刚才想看他怕不怕,现在他们自己先怕了。

葛老五嘴唇动了动。

“许青石,你……”

许青石看向他。

葛老五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许青石声音不高。

“我说过,谁先上,谁担。”

没人接话。

葛二水忽然反应过来,扑到葛顺身边。

“顺子!顺子!”

葛顺还醒着,只是叫得发抖。他捂着头,血从指缝里往外挤。葛二水一下慌了,转头冲葛老五喊:“怎么办?五哥,怎么办?”

葛老五也慌。

他刚才想过打许青石一顿,想过把许青石按在田埂上,想过让他跪下,想过回村后怎么说。可他没想过血会这样流。头破了,跟手腕肿了不是一回事。手腕能骂,头上的血会把人嘴里的狠话全堵回去。

“回村。”葛老五说。

葛二水急道:“回什么村?这得找郎中!”

一个年轻人说:“村里郎中看不了头。”

另一个说:“去县城,得去县城!”

县城两个字一出来,几个人更慌。

去县城,就不是两村年轻人私下打一架了。进了城,要找郎中,要花钱,要说是谁打的。若伤重,还要报官。捕快、书吏、状纸,都会从那扇城门里伸出来。

葛老五看了许青石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也有怕。

“抬他走。”

葛二水和另一个年轻人架起葛顺。葛顺腿软,走不了,只能半拖半扶。他的血一路滴在田埂上,滴得不多,却每一点都显眼。

走了几步,葛老五回头。

“许青石,这事没完。”

许青石站在原地。

“我等着。”

葛老五咬着牙,带人走了。

他们来时是六个人,脚步很横,话也很满。走时还是六个人,却有一个被架着,血糊了半边脸。田埂上只剩下许青石和那捆散开的柴。

过了一会儿,许青石弯腰,把柴重新拢起来。

柴枝断了几根,捆不齐。他蹲在那里捡,手指碰到地上的血,停了一下。他看着指尖那点红,忽然想起周先生说过的话。

打架靠拳头。

杀人靠笔。

他刚才只打了一棍。可这一棍下去,后面的笔大概已经在路上了。

石田村的人是半个时辰后知道的。

最先跑来的是田小满。他从村口一路跑到老鸦坟坡,跑得脸发白,看见许青石还在捆柴,张口就问:“你真把葛顺头打破了?”

许青石把柴绳拉紧。

“谁说的?”

“青堰村有人喊,说出人命了。”

“没死。”

田小满吞了口唾沫。

“血多吗?”

许青石没答。

田小满看见田埂边那片血,脸一下僵住。他白天夜里都说过要上,也想过跟人打一架。可真看见泥里的血,他胃里忽然翻了一下。

“青石哥,这回是不是要闹大?”

许青石把柴挑起来,压到肩上。

“已经大了。”

石德良很快也来了。

他不是跑来的,却走得很快。身后跟着石宽、石七,还有两个族老。石德良到了田埂边,第一眼没看许青石,先看地上的血。

那片血已经暗下去,混着泥,像一块被踩烂的红布。

石德良的脸一下沉到底。

“谁先动的手?”

许青石说:“他们。”

“几个人?”

“六个。”

“谁打的头?”

“我。”

石德良闭了闭眼。

旁边一个族老低声说:“坏了。”

石德良睁开眼,看向许青石。

“怎么打到头上了?”

许青石看着他。

“他先打我后脑。”

石德良一顿。

石七在后头骂:“六个打一个,还从后脑下手,打死也活该。”

石德良回头喝道:“闭嘴!”

石七吓得闭上嘴。

石德良再看许青石,声音压得很低。

“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田小满小声说:“听说送县城了。”

这句话落下来,田埂边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送县城。

三个字很短,却比青堰村六个人还重。

在村里,事情可以吵,可以骂,可以请族老,可以赔米赔钱,可以在祠堂前跪着说几句软话。可一旦送进县城,就要过城门,要见郎中,要落名字。若对方咬住不放,捕快会来,书吏会写,状纸会把一棍子写成另一种样子。

石德良看着许青石,嘴唇发干。

“你先回家,哪里也别去。”

许青石问:“躲?”

石德良怒道:“不是躲,是别再生事!”

许青石没说话,挑着柴往村里走。

田小满看着他的背影,想跟,又不敢。石七倒是想跟上去,被石宽拉了一下。

“别这时候凑。”

许青石从田埂上走过,肩上的柴压得他身子微微偏着。他没有回头。村口已经有人在看,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门边,老人坐在树下不说话。孩子们这次没有散开,只是盯着他看,眼神里不再只是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罗桂娘在院门口等他。

她看见他肩上的柴,也看见他袖口上的血点。她脸色变了一下,却没有马上骂。

“你的血?”

许青石说:“不是。”

罗桂娘沉默了一会儿。

“打谁了?”

“葛顺。”

“死了?”

“没有。”

“伤哪儿?”

“头。”

罗桂娘嘴唇抿紧。

她伸手把柴从他肩上卸下来,扔到墙边。柴散了一地,她没管,只盯着他看。

“洗手。”

许青石说:“洗过了。”

“再洗。”

罗桂娘转身去端水。走到灶边,她手抖了一下,瓢碰到水缸,发出一声脆响。她立刻骂了一句:“破瓢。”

许青石站在院里,看着墙边那根还没干透的棍子。

那根棍子昨日让青堰村退了半步。今日他没带它,却还是把事打破了。

另一边,青堰村的人已经把葛顺抬上了板车。

葛顺头上缠着布,布很快被血浸红。葛二水坐在车边,手按着布,不敢松。葛老五跟在车旁,脸色难看。葛宝山也来了,站在车前看了一眼,什么都没骂。

葛寿昌拄着杖,慢慢走到他身边。

“我早说过,年轻人见了火,不知道收。”

葛宝山脸绷着。

“现在说这个晚了。”

葛寿昌问:“去县城?”

葛宝山看着板车上的葛顺。

“不去不行。”

葛寿昌叹道:“去了县城,就不是青堰村和石田村的事了。”

葛宝山没有答。

他当然知道。

可血已经流出来了,头已经破了。葛顺家里人哭成一片,若不送县城,万一人夜里不醒,整个葛家都要把账算到他头上。去县城,是救人,也是找说法。至于这说法最后会写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板车上了官道。

车轮碾过干硬的泥路,吱呀一声一声。葛顺躺在车上,半醒半昏,嘴里偶尔哼一声。血从布里慢慢渗出来,被葛二水一次次按回去。葛老五走在旁边,手腕还肿着,却已经没人看他的手腕了。

白潮河边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水腥味。远处禾安县城的城墙在暮色里露出一条黑线。

快到城门时,守门的差役看见板车和血,皱着眉拦了一下。

“怎么回事?”

葛宝山还没开口,葛老五先咬牙说:

“被人打的。”

差役看了看车上的葛顺。

“谁打的?”

葛老五抬头,看着城门里那条石板路。路里面有医馆,有酒楼,有县衙,有写字的人,也有抓人的人。他忽然觉得,许青石这三个字一旦说出去,就再不是水口边、田埂上、村里人嘴里的那个名字了。

可他还是说了。

“石田村,许青石。”

差役重复了一遍。

“许青石?”

葛老五点头。

板车被推过城门。

车轮压在石板上,声音和乡下泥路不一样,硬,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敲进了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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