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夜渠
夜里的水渠,比白日窄。
白天站在回水口,看见的是两村的人,是土埂,是水流,是谁进谁退。到了夜里,人散了,话也散了,只剩下一道被撬开的缺口,水从里面挤出来,顺着旧渠往石田村的田里走。水声不大,却很细,像有人在黑暗里咬着牙说话。
许青石带着人到渠边时,天已经全黑。
田小满来了,石宽来了,二房的石七也来了。另有两个年轻的,一个叫石贵,一个叫罗栓,平日里不太出头,今夜被石德良点了名,只好跟着来。几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扁担、木棍、锄把,还有一盏油灯。
油灯是田小满提的。
他一路提得小心,风一吹,他就用手挡。可到了水渠边,他反倒嫌灯碍事,往地上一放,又把扁担握紧了些。
“青石哥,今晚他们敢来吗?”
许青石蹲在缺口边,看了看泥。白日里他用棍子撬开的地方,被水冲大了一点,边上草根露出来。只要再堵上一锄泥,水就会小下去。
“你问我,我问谁。”
田小满干笑了一声。
“我就是觉得,葛老五白天丢了脸,晚上肯定咽不下这口气。”
石七在旁边接话:“他咽不下正好。来了就打。白天没把他腿按下去,便宜他了。”
石七年纪不大,脾气却急,身子瘦,眼神飘。他白天在回水口站得靠后,回来路上却说了好几遍,要是青堰村真冲,他第一个上。别人没拆穿他,他自己说着说着,像真有了胆。
石宽坐在田埂上,把锄把横在膝上。
“别张口就打。真打起来,村长那边还没到呢。”
石七看他一眼。
“你怕?”
石宽脸一沉。
“我怕什么?我家田就在龙脊田边上,水断了我家先遭殃。我是说,夜里黑,别打错了人,也别让他们反咬一口。”
石七嗤了一声。
“反咬?青堰村拦水还有理了?”
石宽不说话了。
许青石站起来,拿棍子在缺口边插了一下。泥软,棍头进去一寸多。他拔出来,看着棍头上的湿泥。
“今晚分两头站。小满跟石宽守这边,石七跟罗栓去上头那道弯,石贵守路口。”
石七立刻问:“你呢?”
“我在缺口。”
“那要是人从上头来呢?”
“你看见就喊。”
石七把棍子往肩上一扛。
“喊什么喊,来了先按住。”
许青石看他一眼。
“谁让你按?”
石七愣了下。
“他们来堵渠,还不能按?”
许青石说:“能按。按完呢?”
石七没听懂。
“什么按完?”
许青石走到他面前。夜里看不清脸,只看见他身影压过来。石七本来还想说话,声音一下低了些。
许青石问:“你把人按住,打伤了。明早青堰村说你们夜里埋伏,石田村先动手。到时候谁去县里?你去?”
石七张了张嘴。
田小满在旁边插了一句:“那也不能让他们堵。”
“我说让他们堵了?”许青石转头看他。
田小满立刻闭嘴。
许青石把棍子往地上一杵。
“看见人,先喊。人真动手,再打。打的时候看地方。别往头上招呼,别拿锄刃,别追到青堰村那边去。谁要是收不住,明日别跟着我。”
几个人都静了。
这话不像村长说的。村长说不许动手,是怕出事。许青石说能打,又说怎么打、打到哪里停。听起来更像真的要打,所以几个人反而心里沉了一下。
石七不服气,嘟囔道:“白天你不也直接上了?”
许青石说:“所以白天是我担。”
石七看着他。
许青石继续说:“今晚你要上,就是你担。你担得住?”
石七的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油灯在地上晃了一下,火苗被风压低,又慢慢直起来。田小满偷偷看了石七一眼,心里有点松,又有点紧。他白天说“下回上”,晚上真来了水渠,才知道上不是一句话。黑夜里一片田,哪里都像藏着人。风吹过草根,也像脚步。他握着扁担,手心已经出汗。
石宽忽然说:“要不还是等村长来再说。他说他也会来。”
罗栓在旁边笑了一下:“村长来了,也是让青石站前头。”
石宽瞪他。
罗栓缩了缩脖子,不说了。
许青石听见了,却没接。
他知道罗栓说得没错。石德良会来,但来了也不会站在缺口边。村长要站在能看见全局的地方,也要站在出事时能说话的地方。许青石不一样。他一来,就只能站在最容易被人看见的地方。
这时田小满又开口。
“青石哥,白天你真打算废葛老五吗?”
许青石坐到缺口边的一块石头上。
“你问这个做什么?”
田小满低头踢了一下土。
“我就是想知道。你要是真按下去,我们是不是也得一起上?”
石七马上说:“当然得上。一个村的。”
石宽说:“你白天怎么没上?”
石七脸一红。
“我那是没来得及。”
石宽冷笑:“你站得那么后,跑过来是得费点时候。”
石七一下站起来:“石宽,你什么意思?”
田小满赶紧拉他:“小点声。”
许青石没有管他们吵。他看着渠里的水。水从缺口流出来,碰到一块小石头,分成两股,又在下面合起来。黑夜里看不清水色,只能看见一点反光。
过了一会儿,他说:“白天我没想废他。”
几个人都看过来。
“那你还说……”
“我要他信。”许青石说。
田小满没听明白。
石宽却听懂了一点,脸色变了变。
许青石继续说:“我说废他,他得信。青堰村的人也得信。信了,他们就退。不信,就得真打。”
石七问:“那要是不信呢?”
许青石看向他。
“那就只能让他信。”
石七不说话了。
这话不重,却比刚才那些更冷。田小满握扁担的手又紧了一些。他忽然觉得,许青石白天在水口不是一时冲动。他是知道那一下压在哪里会疼,知道话说到哪里对面会停。可这种知道,不像聪明,更像常年挨打打人以后,身体里长出的一把尺。
远处忽然有声音。
几个人一下安静。
声音从上游那道弯传来,很轻,像鞋踩进湿泥,又拔出来。
石七先转头。
“有人。”
许青石抬手,让他别动。
又是一声。
这次田小满也听见了。他脸一下白了,手里的扁担抬起来,又不知道该往哪边指。
石宽低声说:“喊不喊?”
许青石没答。他拿起棍子,往上游走了几步。石七立刻跟上,田小满犹豫一下,也跟上。油灯留在原地,被罗栓提起来,火光一晃,照得几个人影子在田埂上拉得很长。
上游那道弯有一丛芦苇,白天看着不大,夜里黑成一团。水从芦苇旁边绕过去,草叶被风吹着,发出沙沙声。许青石走到离芦苇几步远的地方,停住。
“出来。”
没人应。
石七压低声音:“我去看看。”
许青石伸手拦住他。
“我说出来。”
芦苇里静了一会儿,忽然窜出一个人影,往青堰村方向跑。
石七立刻冲出去。
“站住!”
许青石一把抓住他后领,把他拽回来。石七被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恼得回头:“你拉我干什么?”
许青石没理他,盯着芦苇。
芦苇里还有人。
果然,过了一会儿,里面传出一点压不住的喘气声。
许青石说:“还藏?”
里面的人慢慢站起来。
是个半大小子,看着十五六岁,身上沾着泥,手里抓着一把湿草。他不是葛老五,也不像青堰村那些壮年,脸还嫩,只是眼神慌。
田小满松了口气。
“就一个小的。”
石七骂道:“小的也敢来堵渠?”
那半大小子立刻说:“我没堵!我就是来看看。”
“夜里来石田村水渠看什么?”石七抬手就要推他。
许青石挡了一下。
石七更不满:“你又拦?”
许青石看着那半大小子。
“谁叫你来的?”
半大小子不说话。
石七在旁边骂:“不说就打。”
那小子抖了一下,嘴还是咬着。
许青石低头看他手里的湿草。
“你不是来堵渠的。你是来探路的。”
小子脸色变了。
石宽在后面说:“探什么路?”
许青石说:“看我们几个人,看灯放哪儿,看缺口有没有人守。回去告诉大人。”
小子把湿草攥得更紧。
田小满说:“那更不能放。他回去一说,半夜真来人怎么办?”
石七立刻接:“绑了,天亮送葛宝山面前。”
那小子吓得往后退,被罗栓挡住。
许青石没有马上说话。
水渠边的风更冷了些。油灯火苗晃来晃去,把那小子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十五六岁的年纪,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若是白天站在青堰村人群后头,可能也跟石田村这边的孩子一样,嘴里跟着骂几句,手里拿根棍子壮胆。夜里被派出来探路,不一定是他胆大,多半是大人觉得小的被抓住也不算大事。
许青石问:“叫什么?”
小子不答。
许青石又问:“葛宝山让你来的,还是葛老五?”
小子的眼神动了一下。
许青石看见了。
“葛老五?”
小子还是不说话。
石七急了:“你跟他废什么话?打两下就说了。”
许青石回头看石七。
“你打他两下,他回去就能说石田村夜里打青堰村小孩。”
石七说:“他是来探路的!”
“你有证据?”
石七愣住。
许青石说:“他手里拿的是草,不是泥。他说来看水,也说得过去。你打了他,他哭着回去,明早青堰村带着人来水口,说我们欺负小的。到时候葛老五腿没废成,倒先拿一个小的来压我们。”
石七脸上的火气慢慢被堵住了。
他不是服,是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接。
田小满也没说话。他刚才还觉得放不得,现在听许青石这么一说,心里又不确定。打人容易,可打完以后对方怎么说,自己这边怎么说,他从没想过。
石宽低声说:“那怎么办?”
许青石看着那小子。
“回去。”
那小子愣住。
石七急道:“就这么放?”
许青石没看他,只对那小子说:“回去告诉葛老五,水到天亮。谁夜里来堵,别派小的。派个能担事的来。”
那小子站着没动。
许青石往前一步。
“还等我送你?”
小子转身就跑,这回没人拦。他跑得很快,鞋在泥里滑了两下,差点摔倒,最后还是钻进夜色里不见了。
石七气得把棍子往地上一砸。
“你这样放了,他肯定回去叫人。”
许青石说:“他不回去,也有人来。”
“那你放他干什么?”
许青石看着青堰村方向。
“让他们知道我们醒着。”
石七还想说,石宽先开口:“也让他们知道,我们没打小的。”
许青石看了石宽一眼。
石宽把头低了低。
田小满忽然说:“青石哥,刚才要是我,我可能真把他按住了。”
许青石说:“所以你别先上。”
田小满脸一红,却没反驳。
几个人回到缺口边,谁也没再说打不打。石七坐得远了一点,心里不痛快。他觉得许青石今日跟白天不一样。白天许青石一把按住葛老五,谁看了都痛快。今晚却拦这个,拦那个,话里话外都在算后头。可他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水还在流,人没伤,青堰村那小子也被吓跑了。若硬说许青石怂,谁也不信。
夜更深时,石德良来了。
他果然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族里老人,手里提着灯笼。灯笼一晃一晃,远远看像两个红点。
石德良走近,第一句话就问:
“动手没有?”
许青石坐在缺口边,抬眼看他。
“没有。”
石德良松了一口气,又马上问:“青堰村来人了?”
石宽说:“来了个小的,探路的。”
石德良脸色一紧。
“人呢?”
“放了。”许青石说。
石德良看向他。
“放了?”
石七在旁边憋不住:“他说放就放了。”
石德良皱眉:“怎么回事?”
许青石把棍子横在膝上。
“葛老五派来的。手里没泥,没锄头,只有一把湿草。抓了没用,打了有麻烦。”
石德良沉默了一会儿。
他身后一个老人说:“放了也好。小的不好动。”
另一个老人点头:“真打了小的,明早话就难听。”
石七的脸更难看。他忽然发现,许青石做的事,连老人也不好说错。
石德良看着许青石,神情有点复杂。
白日里许青石靠狠让青堰村退了半步,石德良怕他太过。夜里许青石没动手,石德良又觉得这人不像从前那条只知道咬人的石狗。他会咬,也会收。会咬的人可怕,会收的人更难用。
因为会收,就说明他不是全凭别人牵着走。
石德良说:“做得还算稳。”
许青石没接这句夸。
他问:“村长还守吗?”
石德良看了看缺口,又看青堰村方向。
“守到天亮。”
“那村长站哪儿?”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看向石德良。
石德良脸色顿住。
他来时,原本想在路口看看,再让年轻人守着。可许青石这句问得太直。不是顶撞,却像把白天没说透的东西又放到了明处。
罗栓低着头,不敢笑。
田小满也低下头。
石德良咳了一声。
“我自然在这里。”
许青石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块石头。
“那坐。”
石德良看着那块石头。
石头不大,靠近缺口,坐下去鞋就会沾水。夜里风冷,水声贴着脚边响。这个位置谁都看得见,也最容易被青堰村的人看见。
他停了一下,还是坐了下去。
两个族老见他坐了,也不好再退太远,只能在旁边站着。
石七看见这一幕,心里那点不痛快忽然散了一些。他原本觉得许青石老拦着不让打,是怕事。现在看着村长被许青石一句话按到缺口边坐下,他才有点明白,许青石不是不敢往前,他是不愿意只有自己往前。
水渠边重新安静下来。
油灯、灯笼、几根木棍、几个人影,都守着那道小小的缺口。水从缺口里流出来,一夜没停。青堰村那边后来没有再来人,只在半夜传来两声狗叫,远远的,被风带散。
田小满熬到后半夜,困得头一点一点。石宽踢了他一下,他才醒。石七坐在田埂上,怀里抱着棍子,眼睛一直盯着上游,像盼着人来,又怕人真来。
许青石没有睡。
他坐在缺口边,手里的棍子横着,指节被风吹得有点僵。夜色最深的时候,他听见石德良轻轻咳了一声。村长坐在他旁边,也没睡。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天快亮时,东方先灰了一线。
田里的水已经铺开,龙脊田低处泛着一层淡光。昨夜那道缺口被水冲得更大些,边上的泥塌了一点,却还稳着。
石德良站起来,腿有些麻,扶了一下膝盖。
“天亮了。”
许青石也站起来。
石七立刻问:“还守吗?”
石德良看向许青石,像要听他怎么说。
许青石看了看水,又看青堰村方向。
“白日不用守这么多人。留两个看着。吃过早饭,去找葛宝山议水。”
石德良眉头一皱,本能地想说这事由村里定。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因为许青石说的是对的。
不能夜夜守。水要有说法。青堰村退半步不是服,石田村守一夜也不是赢。天亮以后,还得有人把这夜里没打起来的事,放回白日的桌面上讲。
石德良点了点头。
“我去叫人。”
他说完往村里走。两个族老跟在后面,脚步慢些。
田小满打了个哈欠,忽然对许青石说:“青石哥,昨晚你不让我先上,是不是怕我坏事?”
许青石看他一眼。
“是。”
田小满本来等着一句软话,没想到他答得这么直,脸一下垮了。
石宽在旁边笑了一声。
石七却没笑。他看着缺口里的水,过了半天才说:“那以后什么时候能上?”
许青石把棍子扛到肩上,往村里走。
“该你担的时候。”
石七愣在原地。
田小满也愣了一下,追上去问:“那什么时候算该我担?”
许青石没有回头。
“你自己知道怕什么的时候。”
几个人站在水渠边,看着他走远。
太阳还没出来,天只是灰白。许青石的背影从田埂上过去,鞋底带着泥,棍子搭在肩上。水声在他身后继续流着。
白天他让青堰村退了半步。
夜里,他让石田村的人也停了半步。
这半步没有人喊好,也没有人传得很响。可跟着他守过渠的几个人心里都知道,从这一夜开始,许青石不只是敢打的人了。
他开始知道,什么时候不能让别人乱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