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高台
风从高处下,
先碰到人的白发。
江水没有看他,
照旧往东。
群山也没有看他,
只在暮色里
一层一层退回去。
他站在那里,
忽然知道
天地不是大,
是从不替人让路。
杯中还有一点酒,
没喝。
不是戒了,
是那一点热
已经到不了骨头里。
二|先见
桥木先响了一声,
众人还在说雨大。
灯在村口晃,
孩子睡着,
老人把门闩又摸了一遍。
他听见水底有东西松了。
不是胆子比别人壮,
也不是命里该他去。
只是那一声,
偏偏先落在他耳朵里。
他卷起裤脚,
把破蓑往肩上一扣。
后来有人问:
你怎么就去了?
他说:
看见了,
总不能让没看见的人先过桥。
三|早练
他年轻时不爱说苦。
灯下磨刀,
天没亮就起身。
冬天挑水,
手指裂开,
也只是往袖子里藏一藏。
别人以为他争强。
他也不解释。
世上总有一天
会把什么东西压下来。
墙会倒,
桥会断,
一句话会害人,
一场风会把穷人吹得没有退路。
他只是怕那一刻来了,
自己空着手。
所以他把肩练出来,
把心练硬一点,
把眼睛练到
先看见裂缝。
四|不辩
骂声来的时候,
他正在扶门。
门外是风,
门里是几个缩着的孩子。
有人说他装。
有人说他图名。
有人说他早该闭嘴。
他听见了。
手却没有从门框上松开。
不是不疼。
是疼这种事
可以晚一点再说。
风还在往里钻,
门缝里的冷
比误解更急。
五|留火
后来他退到一间小屋里。
屋子不大,
桌上一本旧书,
窗边一盏灯,
纸上常有灰落下来。
他不是高人。
他只是被人误解久了,
慢慢少说话。
少说话以后,
才听见许多东西:
话里的刺,
笑里的刀,
规则里的暗坡,
好人怎么一步一步
被世界推到墙角。
他知道自己挡不住多少。
于是把看见的写下来。
不写希望。
希望太亮,
容易骗人。
只写哪里会塌,
哪里会沉,
哪里有人会被说成活该。
后来人若经过那里,
至少先把脚收一收。
六|相压
世界磨人,
先磨掉声音。
再磨掉笑。
再磨掉解释。
最后磨到骨头,
问你还剩什么。
人也磨世界。
一根钉子,
一页纸,
一盏没有灭的灯,
一个死不认错的判断,
都会硌它一下。
山河很大,
可以埋很多人。
可埋下去的人
有时会变成石头。
犁碰到,
刀碰到,
后人的脚碰到,
都会响一声。
谁也别说自己全胜。
七|改法
他读旧史,
不为记住朝代。
他看见一个字反复出现:
压。
法压人,
名压人,
礼压人,
钱压人,
众口压人,
好意有时也压人。
他便不再只练肩。
肩只能挡一时。
法若不改,
山还会照旧落到后来人身上。
于是他开始学
山从哪里来,
路从哪里弯,
谁把门修窄,
谁把秤做斜。
他不说开天。
那话太大。
他只把旧尺拆开,
在旁边刻一条新线。
八|净土
世上很吵。
有人把怒气当真理,
有人把伤口当旗,
有人把几句漂亮话
洗成新的泥。
他不想再争。
争赢了,
尘还是尘。
骂赢了,
心也脏一层。
他只想留一处干净地方。
进来的人,
先把声音放低。
感受可以在,
但不准坐主。
委屈可以说,
但不准拿来杀人。
道理可以立,
但要先问
是谁在承受。
窗开着。
水在盆里慢慢静下来。
尘不一定少,
但这里不许它
替人说话。
九|凡人
有人说他有道。
他摇头。
他连自己的脾气
都未必看得住。
夜深时也会怨,
也会想赢,
也会舍不得名,
也会在一句误解里
翻来覆去睡不着。
思想高,
不等于人高。
灯能照路,
不能替脚走路。
他只知道
有些事不该做。
有些便宜不该占。
有些话说出口,
会压弯别人一生。
有些沉默,
会让恶人更顺手。
若真有一点修行,
大概也只是
临事之前,
先把自己往后按一按。
十|拜古人
他终于回头看那座高台。
秋风还在。
江水还在。
老人的病骨
早已化进千年尘土。
可那一声登高,
还压在人心上。
他不敢说挑战。
若无前人先把孤身交给天地,
后人哪知道
诗可以承住山河。
若无那双老眼
看尽万里悲秋,
后来的人
也许还把大景
误认成风光。
他在纸前低头。
不是拜名,
是拜一副病骨里
仍替人间站住的心。
十一|人间无诗
高台不姓杜,
也不姓我。
风来时,
谁都只是过客。
有人在秋里醒过,
就留下几行字。
后来人又在字里醒过,
便添一盏灯。
诗若只是诗,
太轻。
它本是病骨受压时
没忍住的一声。
本是人间疼到深处,
不肯全灭的一点响。
若有一天
众生都能醒,
桥不再暗断,
法不再偏斜,
好人不必用一生
证明自己不是错的,
那时可以没有诗。
让纸归纸,
灯归灯,
人间自己
好好活着。
十二|世界写诗
后来,
他不再急着写了。
风过山口,
没有立意。
雨落旧瓦,
也不求押韵。
村里有人修门,
有人晒衣,
有人在晚饭前
喊孩子回家。
江河记下路。
草木收下痕。
一只碗缺了口,
还盛着半碗热汤。
世界低着头,
把这些都记进去。
诗不在高处。
诗在一个人
把重话咽下去以后,
还替别人留了一盏灯。
诗在老狗趴到门边,
听见风变小。
诗在众生各归其位时,
谁也不夺谁的名。
十三|出世
再后来,
连这点记录
也可以放下。
山不问人来不来。
水不问人懂不懂。
花开的时候
并没有想过要安慰谁。
他从旧书里抬头,
看见月光落在空椅上。
半生想说的话,
忽然都轻了。
世界还是世界。
人还是人。
有些路能改便改,
有些人能扶便扶。
扶过以后,
手也要松开。
若还有诗,
就让它自己来。
若没有,
也好。
风从窗缝里进来,
吹灭一点灰。
屋里安静得很,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又像一切
都已经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