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吃饭
马小琴说要请客的时候，柳州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请？”
马小琴已经把溜冰鞋脱了，红色短夹克搭在胳膊上，头发还有点乱，手腕上留着刚才被人抓过的红印。
“怎么，不行？”
柳州看着她。
“你刚才不是还说不关我事吗？”
“现在又关了。”
“你这人变得挺快。”
马小琴把鞋带一拎，抬头看他。
“你去不去？”
柳州还没说话，陈静已经在旁边笑了一声。
“去吧，有人请客，不吃白不吃。”
马小琴看向陈静。
“还是你爽快。”
柳州说：“她爽快什么，又不是她掏钱。”
陈静瞪他。
“你掏？”
柳州立刻转头看林浩。
“浩哥，走。”
林浩正在换鞋，听见这话抬起头。
“去哪？”
“吃饭啊。”柳州说，“人家请客。”
林浩看了一眼沈芸。
沈芸已经把溜冰鞋脱下来，低头揉了揉脚踝。她刚才被林浩带着滑了几圈，站起来时还是扶了一下栏杆。
林浩问：“你脚还疼不疼？”
“不疼。”
“那要不要先回去？”
沈芸看了他一眼。
“你不饿？”
林浩这才不说了。
马小琴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笑了一下。
“你们这几个人，吃个饭还要商量半天。”
柳州说：“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张嘴就来？”
“我张嘴请你吃饭，你还嫌？”
“不嫌。”
柳州说得很快。
陈静笑着摇了摇头。
几个人出了溜冰场，天已经暗下来了。门口那排自行车和摩托车少了一些，路边摊的灯倒是亮起来了。马小琴对这一片很熟，带着他们往前走了两条街，拐进一家小饭店。
饭店不大，门口挂着塑料帘子，里面油烟味很重。墙上贴着菜单，字写得歪歪扭扭。马小琴进去以后，直接朝老板喊了一声：
“还有包厢没有？”
老板抬头看见她。
“你又来了。”
“什么叫又来了？我又不是不给钱。”
老板笑了一下，指了指里面。
“最里面那间。”
马小琴回头看他们。
“走。”
柳州低声说：“常客啊。”
马小琴听见了。
“怎么，不行？”
“行。”柳州说，“你厉害。”
“知道就好。”
包厢里一张圆桌，桌布有点旧，墙角有台电风扇，转起来时声音很大。
马小琴把包往椅子上一扔，自己先坐下。
“你们随便点。”
柳州立刻拿菜单。
“真随便？”
马小琴看着他。
“别把我吃穷就行。”
“那我得看看你有多富。”
“你点。”
“我真点了。”
“点。”
陈静坐在旁边，看他们两个一来一回，忍不住说：
“你们两个刚认识？”
马小琴说：“谁跟他认识。”
柳州说：“就是，刚认识就这么凶，熟了还得了。”
马小琴瞪他。
“你也没好哪去。”
沈芸坐在林浩旁边，听着他们吵，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林浩倒是没怎么说话，只把水壶拿过来，先给沈芸倒了一杯，又给陈静倒了一杯。柳州看见，把杯子推过去。
“浩哥，还有我。”
林浩顺手也给他倒了。
马小琴看见，笑了一声。
“你还挺会照顾人。”
柳州立刻说：“他就这样，谁都照顾。”
沈芸端起杯子喝水，没有接话。
马小琴点完菜，又跑到外面打了个电话。回来时说：
“我还有两个朋友，一会儿过来。”
柳州抬头。
“你请客还带人？”
“我请客，我爱带谁带谁。”
“那你早说啊。”
“早说你就不来了？”
柳州想了想。
“那倒不会。”
马小琴白了他一眼。
没多久，门口的帘子被掀开，两个女孩走了进来。
前面那个个子不高，脸圆一点，一进门就先笑。
“你们都吃上了没有？”
马小琴说：“还没呢，等你们。”
那女孩走进来，眼睛往桌上一扫，看见林浩时明显停了一下。
“哎呀。”
她笑着看马小琴。
“你没骗人。”
马小琴问：“什么？”
女孩坐下来，直接说：
“是有帅哥。”
柳州立刻抬头。
“说我？”
女孩看了柳州一眼。
“你也还行。”
柳州不满意。
“什么叫也还行？”
马小琴指着她说：“这个叫小雯，嘴比我还快。”
小雯说：“我这是实话。”
她又看了林浩一眼。
“这个长得是好看。”
林浩刚端起茶杯，听见这话有点不自在，只好低头喝水。
柳州在旁边笑。
“看见没有，群众眼睛是亮的。”
小雯说：“我说他，又没说你。”
马小琴一下笑出来。
柳州看着她们两个。
“你们一来就合伙是吧？”
小雯说：“我本来就帮小琴。”
“行，你们人多。”
后面进来的那个女孩话少一些。她头发披着，衣服很干净，进门后没有急着坐，先看了看桌上的人。马小琴把旁边椅子拉开。
“周容，坐这儿。”
周容坐下来，把包放在身后，朝几个人点了一下头。
“你们好。”
她声音不高，笑也浅。小雯还在看林浩，周容却没有那么直接。她只是看了林浩一眼，目光很快移开，像只是认了一下人。
菜陆续端上来。
马小琴给小雯和周容介绍。
“这个柳州，刚才在溜冰场跟我抢道。”
柳州说：“什么叫我跟你抢？明明是你挡我。”
“你不挡我，我能抓你衣服？”
“你抓我衣服还成我的错了？”
“谁让你非追着我？”
柳州笑了。
“你不跑，我追什么？”
马小琴筷子一拍。
“谁跑了？”
小雯立刻接：“小琴肯定没跑。”
柳州看她。
“你都没看见。”
小雯说：“我不用看。她说没有，就是没有。”
柳州被她噎了一下。
“你这也太不讲理了。”
小雯说：“我帮朋友，讲什么理。”
马小琴得意地看他。
“听见没有？”
柳州低头夹菜。
“行，你们厉害。”
林浩怕他们真吵起来，顺口说了一句：
“先吃饭吧。”
柳州说：“浩哥，你别老打圆场，她们两个就是合伙欺负人。”
马小琴说：“谁欺负你了？”
小雯跟着点头。
“就是。”
林浩笑了一下。
“吃饭。”
周容一直没怎么插话。她听他们闹了一会儿，才像随口问：
“你们经常去溜冰？”
柳州说：“也不是经常。”
马小琴看他一眼。
“他看着像经常惹事。”
柳州说：“你少来。你也没好到哪去。”
周容笑了笑，没有接他们的嘴仗。
吃到一半，陈静提起明都。
“你们下次要玩，可以来明都唱歌。别老去溜冰场那么疯。”
柳州立刻不服。
“溜个冰怎么就疯了？”
陈静看他。
“你那叫溜冰？”
“那叫什么？”
“撞人。”
“我撞谁了？”
“没撞上，不代表你不想撞。”
柳州笑了。
“你这话说的。”
马小琴在旁边问：“你们明都好玩吗？”
陈静说：“还行。唱歌，跳舞，比溜冰安全一点。”
柳州说：“唱歌我也会。”
陈静看了他一眼。
“你唱歌还行。”
柳州一下抬头。
“我？”
“嗯。”陈静说，“比你溜冰像个人。”
马小琴笑出声来。
柳州不但没生气，反倒有点得意。
“那是。唱歌这块，浩哥第一。”
他停了一下，又补一句：
“我第二。”
林浩说：“你自己排的？”
柳州说：“那不然谁给我排？”
小雯这才看向林浩。
“你唱歌很好听啊？”
林浩说：“一般。”
柳州立刻接：“他一说一般，就是还行。一说还行，就是很好。”
林浩看了他一眼。
“你吃饭吧。”
周容坐在旁边，听到这里，才抬头看了林浩一眼。
“你平时都唱什么歌？”
林浩想了想。
“都唱一点。”
“粤语歌唱吗？”
“唱一点。”
周容点点头。
“那改天听听。”
她说得很轻，像只是顺着话题接了一句。
沈芸听见了，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夹菜。
小雯没看出来，仍旧看着林浩。
“你长这样，还会唱歌啊？”
林浩有点不自在。
“也没有。”
柳州说：“他就这样，一夸就装。”
小雯笑了笑。
“那应该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你吧？”
林浩低头夹菜。
“没有。”
“没有？”小雯不太信，“那你有女朋友吗？”
这句话一出来，桌上的声音忽然轻了一点。
林浩筷子停在半空。
他下意识看了沈芸一眼。
沈芸正低头夹菜，像是没有听见。可筷子也停了一下。
林浩张了张嘴。
“我……”
后面的话没接上。
周容没有说话，只看了林浩一眼，又看向沈芸。
柳州原本想起哄，看到林浩那副样子，也停了一下。
陈静在旁边看不下去，像是随口说：
“林浩，沈芸不是让你过几天陪她去看房子吗？”
林浩愣了一下。
陈静又补了一句：
“她要搬出去住。”
林浩这才像是反应过来。
“啊。”
他低头看了看杯子。
“哦。”
柳州这下憋不住了。
“你们这么快啊？”
陈静看着他。
“吃你的。”
柳州刚要笑，陈静又说：
“没人疼的孩子。”
柳州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谁没人疼？”
陈静夹了一筷子菜。
“你。”
马小琴这才抬头。
“什么这么快？”
柳州刚要说，陈静把一盘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
柳州看了看那盘菜，又看了看陈静。
“你今天老堵我嘴。”
陈静说：“知道就少说两句。”
沈芸抬头看了陈静一眼，什么也没说。
周容没有再问。
马小琴倒是没往深处想。她看柳州还在不服，便说：
“你别光说别人。你有联系方式没有？下回一起玩。”
柳州立刻来了精神。
“有啊。”
他说完，摸了摸口袋，又顿了一下。
他哪里有什么联系方式。
马小琴看着他。
“没有就没有，装什么。”
柳州不服气，转头看向林浩。
“浩哥，把你BB机号码给我一下。”
林浩抬头。
“什么？”
“你的BB机号码啊。”
林浩愣了一下。
“不知道。”
柳州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自己BB机号码你不知道？”
林浩看了沈芸一眼，又低头喝茶。
“嗯。”
柳州立刻看向沈芸。
“沈芸，你给他BB机，怎么不给他号码？”
沈芸慢慢放下筷子，看了柳州一眼。
“那是我们的事。”
柳州张了张嘴。
这话他没法接。
马小琴看着沈芸，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觉得这句话有意思。
小雯小声问马小琴：
“BB机也是她送的啊？”
马小琴说：“你小点声。”
小雯说：“我很小声了。”
陈静低头喝汤，嘴角压不住。
柳州最后只能问服务员借了支笔，又扯了一张餐巾纸，把工厂电话写下来，递给马小琴。
“打这个。找柳州。”
马小琴接过去看了一眼。
“还得找？”
“工厂电话。”柳州说，“你说找我，他们会喊我。”
马小琴把纸叠起来，塞进口袋。
“行。”
她抬头看柳州。
“那下回我就找你。”
柳州立刻笑了。
“找我就对了。”
周容坐在旁边，拿过笔，也在另一张餐巾纸上写了一串号码。
写完以后，她把纸折起来，递给柳州。
“这个，我的。”
柳州伸手接过去。
“手机啊？”
“嗯。”
周容说后半句时，目光却从林浩脸上轻轻过了一下。
“以后一起玩。”
林浩正低头夹菜，动作慢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
沈芸看见了。
柳州没注意，还把那张纸和工厂电话那张放在一起。
“行，下回我叫你们。”
马小琴说：“你先保证电话能找到你再说。”
柳州说：“肯定能。”
“你们厂门卫要是不喊你呢？”
“那我明天就跟门卫说，有漂亮姑娘找我一定要喊。”
小雯笑了一声。
“你还挺自觉。”
柳州说：“机会都是自己争取的。”
陈静说：“你先把饭吃完吧，别把自己说饱了。”
柳州看她。
“你今天怎么老管我？”
陈静说：“怕你没人管。”
柳州又被噎住。
沈芸这时放下杯子，看向林浩。
“刚才那样，以后别玩了。”
林浩抬头。
“没事。”
“我看着不像没事。”
林浩没再说话。
陈静接了一句：
“是啊。你还是唱歌的时候最帅。”
她说完，像是觉得这话太偏，又补了一句：
“你们以后出去玩，就来明都。不要玩那么野。”
柳州说：“唱歌就不野？”
陈静看他。
“至少不会撞到别人。”
马小琴笑着说：“那下回真去明都？”
陈静说：“来啊。”
小雯说：“我也去。”
周容笑了一下，没说话。
沈芸低头夹了一点菜，放进林浩碗里。
“吃饭吧。”
林浩看了看碗里的菜。
“你也吃。”
“嗯。”
柳州被她们说了一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转头看林浩。
“浩哥。”
林浩抬头。
“嗯？”
柳州叹了一口气。
“三个女人一台戏。今天这么多女孩子，我们招架不住啊。”
林浩还没说话，他又补了一句：
“下次得叫小冷来。”
陈静看他一眼。
“叫小冷来干什么？”
“帮忙啊。”柳州说，“他嘴比我厉害。”
马小琴笑了一声。
“你们吃顿饭还要叫人？”
小雯也看着柳州。
“你一个人不够丢脸，还要再叫一个来？”
柳州立刻坐直。
“什么叫丢脸？这叫阵容不齐。”
马小琴说：“你们还阵容？”
小雯接：“那你是什么位置？”
柳州想了想。
“主力。”
马小琴看了看他。
“主力挨骂？”
小雯点头。
“那你今天发挥挺好。”
陈静低头喝汤，嘴角压不住。
柳州看向林浩。
“浩哥，你看见没有？她们合伙。”
林浩慢吞吞夹了一筷子菜。
“你少说两句就好了。”
柳州一听更委屈。
“你怎么也不帮我？”
林浩说：“我帮不了。”
马小琴笑得更厉害。
“听见没有？你浩哥都不救你。”
柳州指了指她们两个，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能低头扒饭。
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嘀咕：
“下次一定叫小冷。”
陈静听见了，抬眼看他。
“你叫十个也没用。”
柳州抬头。
“为什么？”
陈静说：“你们嘴都欠。”
马小琴和小雯一起笑了出来。
周容也笑了一下，只是很快又低头喝水。
饭局一直闹到很晚才散。
出门时，马小琴抢着把账结了。柳州说她还真请，马小琴说自己说话算话。小雯站在门口，又小声跟马小琴说了一句“是真好看”。马小琴推了她一下，让她少说两句。
周容走在后面，没有再多看林浩。
沈芸也没说话。
夜风一吹，她酒意倒是醒了一点。
林浩跟在她旁边，问：
“冷不冷？”
沈芸摇头。
前面柳州还在和马小琴拌嘴。陈静被小雯拉着说话。周容走在稍后一点的位置，安安静静的，好像整晚都只是来吃了一顿饭。
沈芸却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被人看见了。
也有些话，林浩还是答不上来。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林浩没有察觉，只低声说：
“等下我送你回去。”
沈芸应了一声。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