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难怪林浩从安徽回到宜兴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
货车还没进城，他让司机在宜兴郊区把车停了一下。
司机以为他要下去买东西，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浩说：“我打个电话。”
路边有一家小店，门口挂着一盏白灯，灯下面有公用电话。林浩下车，拨了沈芸的号码。
电话接通以后，他说：“我回来了。”
沈芸那边停了一下。
“你到哪里了？”
“宜兴。”
“回厂了吗？”
“还没有，在郊区。”
沈芸问：“吃饭了吗？”
“还没有。”林浩说，“想问你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
沈芸说：“你来明都吧，我请你吃饭。”
林浩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一路从安徽回来，衬衫皱着，身上还有车里的灰味。
“我还没回工厂，也没洗澡。”他说，“这样不太合适吧。”
沈芸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
“我又不介意。”
她停了停，又说：“你来吧。”
林浩握着电话，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我等一下过去。”
挂了电话，他回到车边，对司机说：“我在这里下。”
司机愣了一下。
“不回厂了？”
“你先回去吧。”林浩说，“车上的东西明天再弄。”
他从车上拿了自己的包，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往明都开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林浩坐在后座，闻到自己身上有一股路上带回来的灰尘味。他抬手拍了拍袖子，拍了两下，又放下了。
沈芸说她不介意。
他也就只好去了。
林浩到明都的时候，二楼歌厅已经亮了灯。
里面有人在唱歌，声音从门口传出来。林浩站在入口处看了一眼，还没找到沈芸，沈芸已经从靠里的卡座朝他招手。
他走过去，才发现桌上已经摆了几个菜，还有几瓶啤酒。
林浩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吃饭吗？”
沈芸看着他笑。
“这不是吗？”
她转头叫服务员。
“给他盛一小碗饭。”
林浩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周围的卡座。
“歌厅里还能这样？”
沈芸说：“别人不行，你可以。”
林浩没听明白，只当她是在开玩笑。
过了一会儿，服务员端着一小碗米饭过来，放在林浩面前。她看了林浩一眼，又看了看沈芸，嘴角带着一点笑。
那笑有些奇怪。
林浩低头去拿筷子，没有多想。
沈芸像是没看见，拿过啤酒，给自己和林浩各倒了一杯。
“先吃饭。”她说。
林浩拿起筷子，吃了两口，才发现沈芸一直没有动。
“你不吃？”
“我吃过了。”
林浩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面前那碗饭，又扒拉了几口。沈芸坐在对面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
林浩把那小碗饭吃完。
沈芸问：“还要饭吗？”
“不用了。”林浩说，“吃饱了。”
他说完抬起头，正好看见沈芸还在看他。
林浩躲了一下眼神，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衬衫在车上坐了一路，领口有些皱，袖口也沾了灰。
他抬手擦了一下脸，像是怕脸上也有什么东西。
沈芸没有说话。
林浩赶紧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也许是喝了一点酒，也许是刚吃饱，林浩靠在沙发上，和沈芸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他说安徽的路，说宾馆的楼梯，说有一张床怎么也抬不上去。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下去。
沈芸原本还在听，后来发现他已经没声了。
林浩靠着沙发睡着了。
他的头偏在一边，眉头轻轻皱着。下巴上有几天没刮的胡子，灯光落过去，显出一点青色。
沈芸右手托着下巴，就这么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又像是忘了自己在看。
歌厅里的客人渐渐少了。舞池里的灯先暗下去，电视屏幕也一台一台关掉。服务员收拾桌子，空酒瓶碰在一起，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
到最后，四周的灯一盏盏关掉，只剩他们这边的一盏还亮着。
一个服务员走过来，看了看睡在沙发上的林浩，又看了看沈芸，轻声问：
“沈经理，要叫醒他吗？”
“不用。”沈芸说，“你们下班吧，这里交给我。”
服务员没有马上走，又看了他们一眼。
沈芸抬眼瞪了她一下。
服务员赶紧转身，刚走出两步，便抬手掩住嘴，快步跑了出去。
沈芸收回目光。
林浩还睡着。
她坐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浩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先看见沈芸坐在对面，正一直看着他。
林浩愣了愣，转头看了看四周。
歌厅里已经安静下来。舞池空着，电视也关了，只剩他们这边一盏灯还亮着。
他一下坐直，两只手搓了一下脸。
“不好意思。”他说，“我睡着了。”
沈芸还是看着他。
林浩又看了一眼四周。
“歌厅都打烊了。”
他说着站了起来。
“我送你回家吧。”
沈芸看着他，忽然笑了出来。
“我家就在这里。”
林浩停住。
沈芸笑着问他：
“你要送我去哪呀？”
林浩看着她，像是这才把以前一些没想过的事接上。
过了一会儿，他说：
“难怪。”
沈芸问：“难怪什么？”
林浩没有答，又看了看四周。
“你住哪边？”
“楼上。”
“几楼？”
“五楼。”
林浩把外套搭在手臂上，从卡座里走出来。
“走。”
沈芸坐着没动，抬头看他。
“去哪？”
“送你上楼。”
沈芸看了他一会儿，笑意还没有完全退下去。
“我都说了，我家就在这里。”
“那也送你上去。”
林浩说完，已经往外走了半步。
沈芸只好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歌厅。
楼道里很静，只有脚步声一下一下往上走。沈芸走在前面，林浩跟在后面。到了五楼，走廊尽头只亮着一盏灯，窗户开着一点，夜风从外面吹进来。
沈芸在门口停下，拿出钥匙开门。
门一开，里面黑着。
她站在门边，回头看林浩。
“你要不要进来再休息一下？”
林浩抬头看她。
沈芸又说：“或者洗个澡。”
林浩看了一眼屋里。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从走廊透进去一点光。他像是一下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站在那里顿了顿。
“不用。”
他说完，又觉得太短，赶紧补了一句。
“我、我要回工厂。”
沈芸看着他。
林浩结巴了一下。
“明天还要上班。”
说完，他低头笑了一下，又不像笑。
“晚安。”
沈芸还没来得及说话，林浩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他走得比刚才快，像怕自己慢一步就会被什么追上。
沈芸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转角。
她握着门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把门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