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终章,新的起点
工厂进入第三年以后,我反而很少待在工厂了。
那时候厂里已经有六个车间,每个车间七十来个车工,加上裁床、整烫、后道、仓库、设计室、办公室和管理人员,几百个人每天进进出出。以前什么事都要来找我,后来厂长和下面那些人慢慢能接住了。我把银行卡交给厂长,叔叔每个星期往里面打五万块钱,工人预支工资、日常开销,都从里面走。厂里的事还归我管,司机还听我的,钥匙也还在我身上,可我已经不怎么用了。
我也说不清自己整天在外面做什么。
有时候去看看市场,有时候找从前感兴趣的东西,想重新钻进去。可真坐下来,又心不在焉。像是想找一件事,又不是在找哪一件具体的事。外面什么都有,哪一条路好像都能走;真要走进去,又觉得不是。
也许是选择太多。
也许是工厂已经做顺了。
任何事业开头都难。人、货、钱、关系,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每一步都要自己去找。等做起来以后,下面有人,车间会自己转,出了普通问题也不用我亲自处理。我在厂里说一句话,别人就知道怎么做。出去以后,这一句话可能要重新花三年,才有人肯听。
我或许也有些恋栈。
不是舍不得那几把钥匙,也不只是舍不得别人听我的。人好不容易把一件事做顺了,忽然要把这个已经会做事的自己放下,重新去做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总会有些不甘心。
叔叔以前说过,我结婚的时候,他会给我买房。
这句话让我耿耿于怀。
我并不缺房子,也不是嫌他管得多。他是真心对我好,甚至把我的将来当成自己的责任。可我从小就不喜欢依赖任何人,也不愿意让一件还不起的人情进入自己的选择。
钱可以借,可以还。
房子、位置和一辈子的安排,却很难还清。
我可以什么都没有,却不愿有一天想离开时,先在心里听见一句:他对你这么好,你凭什么走?
可真要让我走,我又舍不得。
叔叔对我好是真的。工厂是我一点点做起来的也是真的。厂长、管理层、六个车间,每一个位置里都有我留下来的东西。我若继续待下去,很多事都会越来越轻松;我若出去,就得重新从头开始。
所以最后那半年,我大概一直在找。
我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又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
我想找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是叔叔替我安排好的下一步,也不是已经做顺了的那个位置。可它是什么行业,从哪里开始,能不能做成,我没有答案。我曾经试着重新进入自己的兴趣,真正走进去时,心却还悬在外面。
后来我和叔叔有了一次意见不合。
我们没有吵架,更没有真正闹翻。我们从来没有真正吵过。只是那一天,我们各自从一件事情里,找到了一点能够安慰自己的理由。
我可以告诉自己,我早就想做自己的事业,只是现在终于应该走了。
叔叔也可以告诉自己,让我出去冷静几天,过几天自然会回来。
我们两个人大概都不完全相信自己的理由,又都需要那个理由。
我开车走了以后,在酒店住了一个星期。
那一个星期,我一直在矛盾。回去并不难,叔叔也没有把我赶出去。我的命令仍然有效,厂里的人也没有把我当成外人。公司的车还停在酒店楼下。叔叔大概以为,我无论怎样,至少总要把车开回去。只要回去还车,我们就会见面。见了面,也许什么都能重新接上。
他没有想到,我会直接打电话叫司机过来。
司机来了以后,我把车交给他,让他开回公司。
叔叔事先并不知道。
那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用仍然有效的公司权力。司机还听我的,而我用这份权力做的事情,是把自己不必再回去的理由处理掉。
车回去了。
我没有回去。
可这也不是一个多么壮烈的自由故事。几个月以后,我做自己的事缺钱,又跑回去找叔叔借钱。
我不要他的车,不要他替我准备好的房子,也不愿继续待在他的事业里;可我需要钱的时候,还是知道叔叔那里可以开口。
叔叔还是叔叔。
事业却必须是我自己的。
现在回头看,我仍然说不清最后那半年究竟在找什么。也许是自由,也许是新的事业,也许只是想证明,我离开已经做顺的地方以后,还能不能重新做成一件事。
也许只是待得太轻松,又怕从头开始。
也许什么都有一点。
那时候我并没有想明白。我只是越来越少回工厂,在外面走来走去,试这个,看看那个,心始终落不下来。
直到有一天,我让司机把车开了回去。
我仍然不知道前面的路在哪里。
只是那辆车已经不在楼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