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三十块
前一天我刚好回了趟家,在家里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开着雅阁去工厂。
值班室的老师傅看见我的车,把工厂大门打开。车还没进去,里面先出来了一群人。
她们明明可以走旁边的小门,却趁着大门打开,一个接一个从我车前往外走。后面还有人追出来,边跑边喊前面的人等一下。有的拎着包,有的已经换好衣服,打扮得花枝招展,看样子不是去上班,是约好了去逛街。
我坐在车里看傻了。
今天什么日子?
厂里没有放假,我也没听说有什么活动。平常这个时候,车间里的机器早就响成一片了。那几年一直赶货,工人连喘口气都难,怎么一夜之间,全都高高兴兴往外跑?
车开进去以后,我才知道,她们罢工了。
事情是叔叔弄出来的。
以前他经常拿自己设计的衣服跟我显摆。这个款卖了几千件,那个款卖了一万多件,讲起来很得意。我那时候年轻,说话也不太留余地,往往看一眼就嫌弃。他拿一万件当成绩,我请来的设计师后来一款能卖五六万件,我当然更不把他那些数字当回事。
我以为自己只是看不上衣服,没想过我看不上的,也许正是他最想让我承认的东西。
后来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个样板,东拼一点,西改一点,自己又设计了一款套装。款式本身算不上多新,可他很认真,也很积极,逢人就说这是他设计的。
我以前定过一条规则:新样品不能由一个人说了算。设计师、版师、样衣工、车间主任、车间指导、验收和厂长,都要坐在一起,把制作规格定清楚。哪里先做,哪里后做,尺寸多少,线条怎么走,什么程度才算合格,都要在投产以前谈明白。
我定这条规则,是怕一个人的判断把一批货带偏。
可那次叔叔亲自坐进了会议室。
他是老板,又是这款衣服的设计者。他说前胸口袋要车到多少针停,他说哪条线必须走成什么样,他说这里还可以严一点,那里还可以再精一点。版师点头,车间主任点头,指导点头,厂长也点头。
每个人都在场,却没有一个人真正反对。
我平时不参加这种会议。那是工艺部门的事,我觉得专业的人应该自己负责。我已经把该参加的人都放进去了,没必要再什么都插手。有那个时间,我宁愿开着刚配的雅阁出去兜风。
后来我才知道,一间屋子里坐了很多专业的人,不等于里面真的有很多种判断。老板一开口,其他人的专业就会一点一点往后退。
那件衣服的规格就是这样越定越高,最后高到车工不愿意接。
普通一套衣服,车工的工费大概二十多块。叔叔为了让人做,把这款提到三十多块。表面看,他已经很大方了。
可规格太细,容错太低。有一个部位没做好,不仅这一件的工钱拿不到,还可能要倒赔几块钱。车工算的不是“做好一件能多赚十块”,而是“只要错一次,前面的工夫全没了,还要往里贴钱”。
更重要的是,大家心里都知道,叔叔以前设计的款从来没卖到过两三万件。新款刚开始做,速度一定慢,要重新记工序、练手感。只有后面数量足够大,前面的学习成本才能摊回来。
可这款能不能做大,没人相信。
量可能不多,规格却比谁都高;刚练熟,订单可能已经没了;做错一次,还要赔钱。
所以车工不是做不出来,是不愿意拿自己的工资陪老板证明这件衣服值不值钱。
一开始,她们只是拒绝接这个款。
事情本来不难解决。把几个带头的人叫来,重新谈规格,先试做一小批,或者把倒赔的规定去掉,都有得谈。
叔叔却觉得,车工不接他的款,就是在顶他。
他又加了一条:这款不做,其他款也不给这个车间做。整个车间就停在那里,看谁先服软。
这句话一说,事情反而简单了。
既然其他款也不发,坐着也是坐着。之前又一直高压赶货,所有人早就想休息。车间里消息传得快,带头的几个人一开口,后面的人马上跟上。第一天,大家干脆把停工当成放假,成群结队出去买东西、逛街。
我第二天开车进厂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其实这时事情还不算大。真正带头的也就几个人,其他人多数只是顺势跟着。晚上把人叫回来,把话讲清楚,给双方留个台阶,第二天机器照样可以响。
叔叔还是放不下面子。
他不仅不谈,第二天连公共食堂都停了,把做饭的人也放了假。工人回到厂里,发现没有饭吃。
原来只是一个款式的问题,到这里,变成了整个车间一起受罚。
叔叔想用停工逼她们开工,后来又想用没饭吃逼她们低头。可人一旦一起被罚,就更容易站到一起。那些原来只是跟着走的人,也有了真正的不满。
我到厂里以后,没有先去追究谁带头,也没有问第一天谁出去逛了街。我直接对她们说:
“明天必须上班。这个款撤掉,不做了。”
工人最反感的东西被拿走,继续停工也就没有理由。第三天,车间恢复了。
可那句话我说得并不完全准确。
这个款不是说不要就能不要的。样品早已经给熟客看过,客户也已经下了订单。原本总订单大概一千五百到两千件,叔叔却安排做了三千件左右。货已经在做,订单也在那里,真正能撤掉的不是衣服,而是叔叔定下来的那套规格。
等工人重新上班以后,我把原来的工艺方案废掉,不再让叔叔参加这款的规格会议,让版师、车间主任、指导和厂长重新定一套能正常生产的标准。工费也先从三十多块降回普通款的水平。
几个带头的人一开始还是磨磨蹭蹭。
这也怪不得她们。我前一天才说这个款不做,等她们回来以后,又把同一件衣服重新拿出来。站在我这里,我撤掉的是旧规格;站在她们那里,也可能觉得我先把人叫回来,再换一种办法让她们继续做。
我没有把这层话说得多清楚。
只是平常我对她们还算不错,叔叔也不在现场。几个带头的人最后接受了,后面的人也就没有再反弹。
罢工时,带头的人一停,其他人跟着停;复工时,带头的人一接,其他人也就跟着接了。
后来我一直觉得,自己把这件事处理得很漂亮。现在再看,也不是全对。
我确实拆掉了不合理的规格,也恢复了生产;但那些工人为什么一停下来就那么高兴,为什么大门一开就像放假一样往外跑,我那时并没有真正问过。
我只看见几个带头的人,觉得其他人是盲目跟从。可她们愿意一起停下来,本身也说明,连续赶货已经把人压得太久。那件衣服只是给了她们一个可以同时停手的理由。
我定了多人开会的规则,却没有规定谁可以反对老板;我把工艺交给专业部门,却没想到专业的人会把判断交还给权力;事情闹大以后,我又靠自己一句话撤规格、定复工、改工价。
叔叔靠老板身份做主,我靠叔叔对我的信任做主。我的判断那次更接近现实,不等于那已经是一套真正成熟的制度。
那件衣服后来还是做了下去。
叔叔却没有放弃证明自己。
熟客最初订货时,价格是正常的。一套衣服大概卖一百元左右。可原本只订了一千五百到两千件,他却做了三千件。多出来的货压在那里,他又想把自己的款冲到两三万件,于是偷偷把价格降到七八十。
我后来又去了一次门市部,正好发现了。
我对婶婶说,要么这批货不卖;要么之前熟客订的价格也一起降;要么所有货继续按原价卖。不能最早帮我们试款、按正常价格订货的熟客买得贵,后面才来的人反而买得便宜。
婶婶知道叔叔是碍于面子,也没多争。我把价格重新拉回了正常。
奇怪的是,这件衣服后来居然卖了三万多件。
叔叔高兴得不得了,前面的罢工、停食堂、改规格、改价格,好像全都没发生过。他逢我就说:
“看见没有?我设计的,三万多件。”
可这款虽然卖出去了,后遗症一直没消失。
车间知道这是老板设计的款,验收的人也记得最初那套高规格。书面标准虽然改了,实际验收还是比普通款严。衣服做出来,一点小问题就被退回去,车工返工率一直很高。
最后我只好又把工费提回三十多块。
这一次的三十多块,和叔叔最早定的三十多块已经不是一回事。最早是拿高工价包着高风险,做错还要倒赔;后来是返工真的太多,普通工价已经盖不住工人花进去的时间。
叔叔知道以后,也没再说什么。
从那以后,他每次再拿三万件跟我吹牛,我就看着他说:
“哎呀,三十块呀,三十块呀。”
别人听不懂,他听得懂。
他记得那件衣服卖了三万多件。
我记得每一件,要付三十多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