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老去
玉娘年轻时也红过。
楼里新人不知道,只当她从来便是管衣裳、教走路、骂人笑得难看的玉娘。她的旧画挂在库房最里面,画上女子穿石榴裙,眉眼浓艳,与如今这个手背起斑、腰常疼的妇人几乎没有相似处。
小满清点旧物时翻到画,拿去问她。
玉娘看了一眼:“烧了。”
“这么好看,为何烧?”
“画里的人借了我一张脸,用了几十年,还不肯还。”
小满没烧,偷偷收进箱底。
玉娘五十八岁,已经不接客二十多年。她靠教新人、管头面、裁衣活在楼里。外头人说她老了还有听春楼养,是命好。
只有杜算盘知道,她每月的饭钱、药钱仍从教习银中扣。若病久不能教,账便会倒过来吃她。
那年冬天,玉娘摔了一跤,腰伤得起不来。
顾三娘请医,药用了不少。玉娘看见账单,第一句话是:“别记我名。”
“记公账。”
“公账也是楼的钱。”
顾三娘道:“你替楼里教了二十年,养你几个月不亏。”
“几个月以后呢?”
顾三娘没有答。
楼里最难算的是老去。
年轻时,衣食药都能说是养本钱;年老后,继续花银却不再生银,所有情义便要同生意正面相撞。
棠影已经在外演了两年,听说玉娘病,赶回来。她给玉娘梳头,梳到一半,玉娘骂她手笨。
“当年谁教你挽髻?”
“你。”
“教了也没用。”
棠影笑:“你还记得我第一次笑像欠债?”
“记得。如今笑得太会,更烦。”
玉娘嘴硬,夜里却拉住她袖子:“我若不能教了,顾三娘会不会让我走?”
棠影说:“不会。”
“你替她答?”
棠影答不上来。
玉娘年轻时没有儿女,也没有可回的家。听春楼既是吃她青春的地方,也是唯一承认她仍有位置的地方。外人说离开是自由,可对她而言,被赶出去才是无处可去。
同一扇门,对年轻人可能是牢,对老人可能是屋。
沈停云回来后,提出设“旧人份”。
今后楼里每晚总进抽半分,存作年老、病重和身后费用。姑娘、乐师、龟公、丫头、护院都可记年资,做满一定年限便有份。
顾三娘听完,先问杜算盘:“一年多少?”
杜算盘算了三日:“好年景够养五人,差年景只够两人。若遇大病,仍不够。”
“从姑娘那份里扣?”
沈停云道:“楼份里出一半,个人出一半。”
素琴不愿:“我自己还没赎,先替别人养老?”
红袖从外地回来喝喜酒,听说后骂:“你以为自己不会老?年轻人都拿老当别人家的病。”
素琴道:“我不是不肯,是怕楼里借旧人名多扣一层。”
她的怕也有道理。
最后旧人份单独立账,每月张榜,任何人可查。顾三娘不情愿,却按了印。
玉娘成了第一个领旧人份的人。
她病好后仍回教习房,只不再站整日。青禾笑得太野,她照样骂;新姑娘走路扭得过头,她拿尺子敲膝盖。
有人问她为何还做。
她说:“不做便只剩老。做了,至少还是玉娘。”
沈停云也开始少唱。
不是声坏,是她自己减。外地巡演、官面母本、排新戏占去更多时间。她坐在排戏房里听年轻人唱,一句句改,渐渐有人称她“沈先生”,不再只叫停云姑娘。
第一次听见“先生”时,她没有应。
过了一会儿,才问:“叫谁?”
小满笑:“这里还有第二个沈先生?”
沈停云摸了摸鬓边。那里已有两根白发。
棠影问她:“怕老吗?”
“怕。”
“我以为你什么都看得开。”
“看得开便不是人了。”
“怕什么?”
沈停云想了想:“怕有一日别人说我从前唱得好,眼下却只让我讲从前。”
棠影道:“那便继续写新的。”
沈停云看她:“你如今也会说轻巧话。”
两人都笑。
当年灯下并排的两个名字,如今一个在外演,一个在楼里造母本。头牌的位置已经交给素琴,青禾的山声也越来越红。有人仍点沈停云旧曲,她偶尔上台,唱得少,价反而更高。
可她不再以这件事证明自己还在。
一年后,玉娘去世。
她临终前让小满把那幅旧画拿来。看了很久,说:“别烧了。挂教习房后头,让新来的看看,老东西也年轻过。”
身后钱由旧人份出。棺木不贵,衣裳是她自己早备的。顾三娘将她送出后门,没有走姑娘进出的正门。
顺五不解:“为何不从前门?”
顾三娘道:“她一辈子替人开前门,最后不用给客让路。”
玉娘走后,教习房空了七日。
第八日,棠影回楼替新人上第一课。
她把铜镜摆在桌上,没有先教笑。
先问每个人叫什么。
有人报艺名,有人报本名。
棠影一一写下。
“艺名给客记,本名给自己留。两样都要会答。”
教习房后,玉娘年轻时的画重新挂起。
画中人仍十九岁。
看画的人却终于知道,她后来活到了五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