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从良门
红袖离开听春楼,是在棠影之后半年。
没有恩客赎她。
她儿子阿砚满十六,在邻县木坊做了三年学徒,攒下十二两,又向师父借了八两,带着钱来接她。
红袖看见他时,先认出的是耳朵。
孩子小时候耳垂有一道豁,是她抱着躲债时被门钉刮的。如今人已高过她,穿粗布短褂,站在听春楼门口不敢抬头。
“你来做什么?”红袖问。
“接你。”
“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
“你师父知道?”
阿砚不说话。
红袖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借钱了?”
“以后慢慢还。”
“你娘在楼里还债,你跑来借债接我。我们家是不是离了债就不会走路?”
嘴上骂着,她眼圈却红了。
杜算盘把红袖的账摊开。多年旧债、药钱、家用路费都算上,她仍欠二十一两。阿砚带来的二十两差一两。
顾三娘把最后一两划掉。
红袖冷笑:“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你替楼里带过六个新人,没收教习钱。”
“以前怎么不记?”
“以前你没走。”
“我要不走,这笔便永远没有?”
顾三娘道:“是。”
红袖骂了一句:“老狐狸。”
顾三娘受了。
赎契写好,阿砚按了印。红袖却不肯按。
“我自己的契,为何他按?”
杜算盘道:“他出的钱。”
“钱是他借的,债以后也是他的。契若写他,出去我又成欠他。”
阿砚急道:“娘,我不是——”
“你不是,纸会是。”
红袖拿过笔,自己按印。又让杜算盘另写一张:二十两为母向子借,分五年归还,不计利。
阿砚脸涨红:“我不要你还。”
“你不要是你的情,我写是我的路。”
她在楼里待了十几年,终于知道恩与债若不分开,日后最亲的人也可能拿一句“我为你”压得彼此喘不过气。
红袖走那日,没穿新衣。
她把客人送的大半首饰卖掉,只留一支银簪。楼里姑娘想替她摆酒,她不肯:“从良又不是中状元。外头人叫一声良,难道楼里这些年我便一直不良?”
没人接话。
“少拿他们的字给自己贴。”她说,“我只是换个地方活。”
阿砚在门外等她。
母子二人走出长街时,几个闲汉认出红袖,吹了声口哨。阿砚回头要打,被红袖一把扯住。
“你打一个,街上还有十个。你能把全城嘴都缝上?”
“就让他们说?”
“先让你娘吃上饭。”
他们在邻县木坊旁租了一间小屋。红袖不会木活,也不会正经商铺的规矩,便在坊门口摆茶摊。她会看人脸色,会记谁喝浓、谁欠钱、谁嘴上说没银其实刚领工钱。楼里的本事换个地方,仍能用。
只是有人认出她以后,茶摊便多了另一种客。
一个木料商喝完茶不走,伸手摸她手背:“红袖姑娘,出了楼还装什么正经?”
红袖一壶热水泼在他脚边:“出了楼我卖茶。在楼里我卖什么,也轮不到你白拿。”
木料商恼羞成怒,第二日便同木坊说她坏名声,会带坏学徒。阿砚的师父劝他们搬走。
阿砚气得要去拼命。
红袖却连夜回了听春楼。
她不是回来求重新收留,是来找顺五和石魁。
“帮我撑一次场,多少钱?”
顺五问:“自己人还谈钱?”
“正因为自己人,先说钱。”
石魁带两名护院去茶摊坐了三日。他们不打人,也不骂,只每日喝茶。木料商再来时,石魁抬头看了他一眼,问:“茶钱带了吗?”
那人从此没再伸手。
三日后,红袖照价给护院六钱。石魁只收三钱,说另一半算她过去替楼里挡客的旧人情。
红袖没有争,回头让阿砚给听春楼送了一张新茶桌。
人情没有消失。
只是双方都不让它长成一根说不清的绳。
一年后,红袖的茶摊扩大成小铺。木坊工人、脚夫、走货商都来。她不唱曲,也不陪酒,仍有人只为听她骂两句坐一下午。
阿砚起初怕别人知道母亲来处,逢人只说她在大户家做过工。
有一天,几个学徒拿听春楼姑娘开下流玩笑,他也跟着笑。红袖恰好来送饭,站在门外听见。
她没有当场骂。
回家以后,只问:“你笑的是她们,还是怕别人知道我也是?”
阿砚脸色白了。
“娘,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不重要。别人听见你笑,便知道哪一边好站。”
阿砚一夜没睡。
第二日,他在木坊当众说自己母亲从听春楼出来。有人惊,有人笑,有人往后躲,像她身上还带着楼里的香。
他的师父只说:“手艺做得好便留下。你娘卖过什么,与这块木头没关系。”
并非所有人都这样想。
阿砚后来婚事谈过两家,一听母亲旧事便退。第三家姑娘自己来茶铺喝了三次茶,最后同红袖说:“我不怕别人说。我怕他以后听别人说多了,也怪到你头上。”
红袖道:“这话你该问他。”
婚事最终成了。
成亲那日,红袖没有请听春楼全楼,只请了顾三娘、棠影、素琴、小满、顺五和石魁。顾三娘没去,送了一对银碗;沈停云在外巡演,也送来一支曲。
席间有人问红袖是否终于从良。
她夹了一筷子菜,头也不抬:“老娘从前也没害过你,良不良关你屁事。”
满桌人笑。
她自己也笑。
这一次,没有人教她该笑到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