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教九流之代书人
雁回驿立在南北官道交会处。往北到朔州边营,快马二十余日;往南过三道水路,再走半月旱道,才到青槐县。
十月十八,北边的押粮队在驿馆换马。
陆文成的代书摊支在街对面。来人姓韩,是朔州营里的粮书。他将一串铜钱压在桌角,说营中有个兵托写家信。
“叫什么?”
“许长庚。”
“写给谁?”
“他娘。”
陆文成铺开纸,问一句,落一句。
娘,见字如面。边地已经落雪,儿有棉衣,身子无碍。月饷仍照旧寄回,娘只管收下,不必替儿省着。
写到这里,韩粮书又说:“屋子别卖。”
陆文成添上。
“秋禾的亲事也先别应。”
“秋禾是谁?”
“他妹妹。”
“为何不应?”
韩粮书解开军氅,掸去肩上的碎冰:“他说自己一时回不去,家里若有人上门提亲,叫娘先拖一拖。等他回去再作主。”
陆文成写道:
家中屋子暂且留着。秋禾年纪尚小,亲事不必急定,待儿回去再议。
韩粮书听完,又让他添一句,叫母亲不要往北边来。军中换防,营门不许家眷靠近。
“归期写什么时候?”
“先写开春。”
陆文成便落下:
开春若得闲,儿便归家。
信封上写了青槐县许家村。韩粮书收进怀里,随押粮队出了南门。
陆文成每日替人写几十个名字。债主、商客、军户、远嫁的女儿、失散的兄弟,写完封口,过手便散。许长庚三个字,也同旁人的名字一起落进了官道。
腊月二十三,南来的布队因河面封冻,在雁回驿停了两日。
领队的乔掌柜带来一封旧信,请陆文成代回。信从朔州寄到青槐县,前后走了四十七日。封面写着许母亲启,纸里说军中一切安好,开春或可归家。
乔掌柜把一张写着口信的草纸递过来:“照老太太从前的口气写。”
“老太太不能自己说?”
“八月十三没了。”
陆文成将草纸放平。
“那是谁回信?”
“她女儿秋禾。”
乔掌柜说,许母临终前不许报丧。儿子守在边营,刀枪无眼,若知道母亲死了,心乱一步,兴许连命也保不住。她让秋禾继续照旧回信,只说自己身体尚可,叫儿子好好吃饭,莫要惦记家里。
“秋禾识字吗?”
“不识。以前老太太说,村塾先生写。如今还是她说,别人写。”
陆文成问了收信人的姓名。
“许长庚。长短的长,年庚的庚。”
陆文成照着写下,没有停顿。
儿长庚,见字如面。娘身子还好,尚能下地,家中也没有大事。你在军中只管顾好自己,莫因家事分心。
乔掌柜听到这里,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
“这是秋禾自己添的几句话。”
纸上没有成句,只由村塾先生替她记了几条:屋子还在。米债还了一半。有人来问亲事,她没有答应。哥哥回来以后,再替她拿主意。
陆文成把这几件事放进许母的口气里:
秋禾已经长大,家中许多事也能搭手。她的亲事不急,你日后回来,替娘好好照应她。娘能顾她一时,不能顾她一世。
乔掌柜忽然摆手:“最后一句不能写。”
“为何?”
“秋禾说,她哥心细。写重了,会起疑。”
陆文成将那句裁去,另换了一张纸。
这一次只写:
秋禾的亲事尚未定下。娘不催她,等你回来再替她作主。
乔掌柜点了头。
油布包里还有一双鞋。一只针脚细密,鞋底已经压平;另一只走线忽宽忽窄,脚跟处拆过两次。
“前一只老太太做的,后一只秋禾接着纳完。”乔掌柜说,“这回先不送。秋禾怕他换了营地,等回信问准了再托商队带去。”
信封好,写上朔州边营许长庚亲启。
陆文成收了代笔钱。乔掌柜抱着油布包往北去了。
许长庚这个名字仍没有留住他。代书人写过太多同名同姓的人。一个名字从南边来,另一个名字往北边去,只要纸张不同、来人不同,便是两桩生意。
过完年,正月尽头,北边融了一次雪。
二月初六,韩粮书又进了代书摊。
他比上回来时瘦了些,军氅袖口破了一道缝。坐下后,从怀里取出一封南边来的信。
“还是上回那家。替长庚回一封。”
陆文成接过信,拆开封口。
第一行是:
儿长庚,见字如面。
笔锋从“儿”字左边起,转到“庚”字最后一捺,收得略低。再往下,是“娘身子还好,尚能下地”。写到“秋禾”二字时,“禾”的末笔因纸下垫着一道折痕,墨线顿了一下。
那封信是他的字。
陆文成从头读到尾,又把信翻到封面。青槐县许家村,朔州边营许长庚亲启。
他抬起手,指节上还留着常年握笔磨出的硬茧。
“这个许长庚,为什么一直不能自己写?”
韩粮书没有立即答。
“伤了手?”
“不是。”
“人在别处?”
韩粮书将桌角的灯芯拨低了一些。
“九月初七没的。”
屋外有驿卒牵马经过,铜铃响了几声。
“十月我替他写信时,人已经没了?”
“已经埋了。”
韩粮书说,许长庚巡夜回来发热,拖了三日。临死前神志一阵清醒一阵糊涂,只反复交代几件事:先不要报家里;月饷能寄多久便寄多久;屋子别让人收走;秋禾的亲事不能随便应。
“他说他娘受不住。”韩粮书把那封回信按在掌下,“又怕军籍一销,家里连过冬的钱也没有。”
“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去?”
韩粮书低下头:“他说,先告诉家里开春。开春不成,再往后拖。”
陆文成又问:“秋禾呢?”
“他说妹妹还小。等饷银停了,托人给她找个稳妥去处。若有人来提亲,先让娘挡着,别为几两聘银就送出去。”
纸上的墨已经隔了一个多月,仍黑得清楚。
娘身子还好。
秋禾的亲事尚未定下。
等你回来再替她作主。
韩粮书把铜钱推过来:“照旧回吧。说军务忙,夏天才能回。再问问他娘身体。”
陆文成没有告诉他,许母八月十三就已经死了。
他也没有说,这封信是秋禾借母亲的口写的。
他重新铺纸。
娘,见字如面。来信已收。听闻娘身子尚好,儿便放心。
写到这里,他蘸了一次墨。
营中春点将近,暂不能归。屋子不要卖,欠下的账先慢慢还。秋禾的亲事仍不要急,等儿回去,自会替她作主。
韩粮书在对面听着,低声说:“再添一句,让她别怕。”
“谁别怕?”
“秋禾。”
陆文成停了一会儿,写道:
叫秋禾安心等我。
信封好以后,韩粮书没有立刻收。
“她娘说鞋做好了,问送到哪座营门。”
“长庚原来那座营门还在吗?”
“在。”
陆文成便在信末添上营门地址。
韩粮书收起信,起身离开。走到门边时,他回头问:“先生以前替许家写过信?”
陆文成把砚里的余墨慢慢研开。
“代书摊每天来往的人多,记不清了。”
三月十七,南下邮袋到了青槐县。
秋禾从里正手里接过信,回家后没有拆。她抱着信去了村塾,请先生念给她听。
先生念到“叫秋禾安心等我”,她把放在膝上的手收紧了一些。
“后面还有吗?”
“还有营门地址。”
秋禾回家取来那双鞋。母亲做的那只已经落了一层灰,她用袖口擦净,又将自己做的那只同它并在一起,拿布包好。
第二日,北上的布队进村收货。
秋禾把鞋和一封尚未落字的信交给乔掌柜,又给了两文代笔钱。
“还是照我娘的口气写。”
乔掌柜问:“写什么?”
秋禾想了一阵。
“叫他保重。”
她把哥哥寄来的信折好,贴身收进衣襟。
“再告诉他,秋禾的亲事没有应。”
“还说什么?”
“说我等他回来。”
乔掌柜把口信记下,连同那双鞋一起收进油布包。
信封上仍写:
朔州边营许长庚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