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第一部：争洛阳》可能是今年票房和口碑差异最悬殊的电影。顶着豆瓣评分8.0和《长安三万里》制作团队的头衔，《争洛阳》在暑期档上映半个月后的票房才9000多万。而去年同为追光动画制作、豆瓣评分只有6.7的《聊斋：兰若寺》尽管差评一片，最终也拿下了2.44亿的票房。7月25日追光宣布《争洛阳》撤档，并在10月17日重新上映。目前来看票房依然乏力，预计总票房勉强过亿，是追光自《白蛇：缘起》后的最差票房。
这几年很多人都在抱怨国产动画电影题材单一，只会一个劲地拍神话改编。2023年《长安三万里》的成功让人们看到了历史题材的潜力，追光也趁势立项了多部历史题材动画。《争洛阳》如今的票房低迷无疑给制作组浇了一大盆冷水，如果国产动画还想继续在历史题材上走下去，那《争洛阳》叫好不叫座的原因值得好好探究一番。
中国版《权力的游戏》
作为三国题材电影，《争洛阳》选了一个大众不那么熟悉的时间点——东汉末年的十常侍之乱，以曹操的视角详细描写了汉灵帝死后宦官和外戚争权，最终两败俱伤，让董卓渔翁获利的过程。在《三国演义》中，这段剧情发生在第二回后半到第四回，是整个三国故事的序章，也是大多数人不会细看的篇章，毕竟这几回里没有什么称得上名场面的精彩桥段。
《争洛阳》剧照
如果按常规的电影思路，必然是名场面足够多的篇章才有改编价值，梁朝伟、金城武主演的《赤壁》和甄子丹、姜文主演的《关云长》走的都是这条路，看点就是对家喻户晓的三国经典角色和名场面的重新演绎。
这类改编电影最常见的问题就是自我放飞，对经典角色加入各种自以为是的现代改编，搞出许多让人哭笑不得的桥段。《赤壁》里什么都“略懂一点”的诸葛亮，《关云长》里优柔寡断、对大嫂抱有男女之情的关羽，都在网上被众人当做笑柄。
《赤壁》剧照
而《争洛阳》选了一条不一样的路，它关注的对象是“乱世”本身。如果说别的三国电影重点在“浪花淘尽英雄”，那《争洛阳》的重点就在“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拍出了和其它三国题材乃至和《三国演义》原著都不同的气质。
作为通俗演义作品，《三国演义》为了追求戏剧性和流畅度，经常把一些重要事件归咎于角色的人格特质（刘备的仁义、诸葛亮的多智、曹操的多疑等等），不会解释这些决定背后更现实的理由。《争洛阳》则参考了以《三国志》《后汉书》为主的其它史料，试图还原各个决策背后真实的权谋博弈和利益考量，以及这些决策如何互相交织影响，让一个政权走向衰亡。有观众这样评论：“我以为是来看《三国演义》，没想到看了一部《权力的游戏》。”
《争洛阳》剧照，下同
比如太子刘辩的母亲何太后听从十常侍的求情，阻止哥哥大将军何进剿灭宦官集团，为之后宦官集团的反扑埋下了隐患。《三国演义》中这一段读起来就像是何太后因为妇人之仁一时心软，最终自食恶果。
《争洛阳》则给出了更有说服力的理由：何太后能进宫并获得皇帝的青睐，中常侍郭胜为此出了不少力，何太后的妹妹还是中常侍张让的儿媳，这都让何太后与宦官集团有紧密的利益联系。电影还交待了何太后和何进并非亲兄妹，两人是同父异母，何太后有意扶持自己的弟弟何苗掌控军权。这些细节都让何太后站在宦官一边的选择合情合理。
又比如董卓掌权后要废掉太子刘辩，立陈留王刘协为帝。《三国演义》里的理由很简单：董卓觉得刘辩软弱无能，刘协遇事镇定有主见，更有帝王之相。可这理由一看就站不住脚，软弱的皇帝当然比有主见的皇帝好操控。
《争洛阳》则点出了董卓的现实考量：他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必须给自己一个明面上说得过去的身份。于是董卓自称和刘协的母亲董太后是同族，立与自己有亲缘关系的刘协为帝，这样一来他就拥有了一层皇亲国戚的身份，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持朝政。
除了参考正史，《争洛阳》也借鉴了一些历史轶事来增加剧情的趣味性。开篇曹操和袁绍抢新娘的桥段就是出自《世说新语》，考虑到《世说新语》本身有很强的虚构性，这个故事大概率是假的，但放电影开头交待曹操和袁绍的性格和相识过程正合适。
后面还有一处有趣的情节是许劭给曹操写的评语。这个评语历史上有两个版本，一个是大家耳熟能详的“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出自《异同杂语》。另一个是“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出自《后汉书》。哪个版本为真并无定论，《争洛阳》大胆地把两个评语都写了出来由观众自己选择。对于曹操这样一个性格复杂、褒贬不一的历史人物，这种处理方式倒也恰如其分。
对于历史题材电影，网上一直流传这么一个说法：“大多数历史电影都是越懂历史的人看了越生气。”以这个标准来看，《争洛阳》属于少数越懂历史的人看了越开心的电影，无论关键情节还是次要情节，它都努力做到了事事有出处而不是凭空编造，让历史爱好者时不时有发现彩蛋般的惊喜。虽然也少不了一些改编，不过尺度都把握得比较好，没有出现明显的“魔改历史”问题。
除了基于大量史料的剧情，《争洛阳》的另一大看点是优秀的视听语言。作为一部围绕权谋斗争展开的电影，《争洛阳》在惊悚氛围上的塑造水平极为出彩。尤其是十常侍刺杀何进这场戏，拍出了足以留名国产动画历史的一幕。
何进之死代表了宦官集团和外戚的彻底决裂，直接导致了之后董卓的崛起，东汉就此进入诸侯纷争的乱世。对于这场关键戏，制作组并没有参考《三国演义》原著去直接描写何进在长乐宫被十常侍埋伏诛杀，而是以曹操和袁绍这两个护送何进入宫的护卫视角，让观众和他们一起疑神疑鬼怀疑每个角落埋着伏兵，一起无奈被挡在门外只能看着何进独自进入长乐宫，一起在长乐宫门外煎熬地等待不可知命运的降临。
在剥夺了观众的全知视角后，电影花了大量篇幅去渲染环境，从暴晒的烈日到飞过宫墙的乌鸦，所有一切环境要素都在煽动着焦虑和不安。当这种情绪上的弓弦绷到极端后，伴随着门后响起的不详震动和中常侍张让血红的独眼，何进的头颅被高高抛过宫墙，落地后沾满鲜血的尸首上依然是满脸狰狞。整场戏在政治惊悚感上的气氛塑造放在真人电影中也是第一流的水平，拍出了人们面对无法掌控的历史巨浪的无力和错愕。
类似的精彩视听演出电影里还有很多，包括董卓和刘协初次相遇时充满宿命感的分镜，以魔幻现实展现礼崩乐坏乱世之相的王允寿宴，还有荡气回肠的十七镇诸侯讨董。可以说《争洛阳》给国产动画又立了一个制作水平的标杆，豆瓣8.0的评分实至名归。
忽视商业性的代价
可惜的是，这些剧本和制作上的看点都难以转化成票房号召力。题材的选择决定了《争洛阳》无论拍得质量多高，票房都不会理想。
如今国产动画要拿到4亿以上的票房，题材的合家欢+高认知度是硬性要求，这两点《争洛阳》是一个都没做到。作为一部历史权谋片，《争洛阳》可能是这几年里距离“合家欢”最远的国产动画，动不动就是人头滚滚。
另一方面三国虽然是家喻户晓的故事，但大众眼里的三国基本等同于蜀汉，必须有刘关张登场才有认同感，偏偏十常侍之乱是和刘关张毫无关系的早期剧情。制作组显然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所以在结尾特意加入了虎牢关三英战吕布的名场面。这场打戏的制作水准极为出彩，无论是刘关张和吕布大开大合的马战，还是兵刃相交的打击感和音效，都让人看得大呼过瘾。
但放在整部电影里，这一段加得颇为生硬，仅用了几个转场镜头就直接从曹操刺杀失败后逃亡跳到了一年后的虎牢关对阵，中间曹操是如何与袁绍会合的、袁绍是如何成为联军盟主等内容统统跳过。相比之前按时间顺序环环相扣推进的剧情，这部分就显得非常割裂。何况整部电影里刘关张也就只在结尾登场了3分钟，靠这么点戏份吸引观众显然不切实际。
就算抛开以上所有这些问题，单看《争洛阳》重点刻画的十常侍之乱，这段剧情的短板也非常明显——曹操并不适合当主角。曹操本身就是一个很有争议的历史人物，大众对他的固有印象是狡诈多疑、冷酷残暴。即便《争洛阳》试图把他塑造成一个有匡扶汉室之心的理想主义者，但十常侍之乱这个剧本本身就限制了曹操的发挥空间，既成不了奸雄也当不了英雄。
因为曹操只是何进下面的一个校尉，受袁绍的信任才能参与外戚与宦官的斗争，他没有任何决策权，只能执行何进和袁绍的命令。所以曹操的位置很尴尬，论戏份他是绝对主角，论重要程度他只是一台人肉摄像机，什么事他都在场，什么事却都做不了主。这样一个缺乏主动性、无法影响剧情的角色，是很难让观众共情的。
《争洛阳》里许多角色都有让人印象深刻的一面：吕布有天神下凡般的勇武，董卓有老谋深算、嗜血残暴的奸雄气场，刘关张有虎牢关一战的高光，袁绍优柔寡断但也有在大殿上和董卓对峙、喊出“吾剑未尝不利”的热血场面。至于曹操，可能就只有几次突兀的仰天大笑，和那句“满朝公卿日哭夜哭，还能哭死董卓吗”。在电影上映后的社交媒体讨论中，吕布和刘关张的热度明显都比曹操高，可见曹操这个主角有多失败。
现在回头来看，2023年《长安三万里》的大爆有很强的运气成分，追光并没有建立一套制作历史题材的方法论，而是误打误撞避开了很多坑：李白和他的唐诗有着天然的国民认知度，将这些有画面感的诗句影像化后本身就是一个个名场面，能吸引家长带孩子观看。虽然电影也有一些政治戏，但尺度都不大，也不是剧情的重点。
另一方面，资质平平、大器晚成的高适很适合大众代入。他的经历让人相信在时代巨浪面前，即便没有过人的才华和好运，一个人也能靠坚持和务实找到实现自我价值的方式，过上自洽而满足的人生。在这个容易焦虑的时代，高适这样的角色无疑能获得观众的普遍共情。
《长安三万里》剧照
这些《长安三万里》靠运气躲开的坑，如今的《争洛阳》是一个不落又跌了进去，着实让人惋惜。不过换个角度来看，这也是某种必然。在国内动画公司里，追光一直是比较特立独行的那个，说好听些是有自己的艺术追求，说难听些是不考虑大众喜好。
很多追光的动画放其他公司都没法通过立项审核，比如拍成废土朋克片的《青蛇劫起》，短篇拼盘式的《聊斋：兰若寺》。最成功的《长安三万里》也是如此，以唐诗贯穿大唐的兴衰、没多少人认识的高适当主角、将近3小时的时长，这些要素怎么看都是票房毒药，结果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对于追光这样有个性的公司，也许观众就是要接受它作品质量的起伏不定，给它多一些的试错机会，等待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掏出新的惊喜。
根据追光公布的消息，后续至少有三部历史动画在制作中，包括年底上映的《风雪山神庙》，和档期未定的《三国第二部》《长安三万里2》。追光能否从《争洛阳》的失利中吸取教训，在历史题材的艺术表达和商业性上取得更好的平衡？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