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葵姬
桐壶帝让位以后,藤壶皇后便与普通宫人一样日夜侍候帝居。
六条妃子对源氏公子的爱情并不信任,决定奉陪女儿去伊势当斋宫。桐壶院太上皇业已知道公子和六条妃子的关系,教训源氏公子无论从哪方面说,都应该尊重这位妃子,像你这样任意恣情,轻薄好色,势必遭受世人讥评。
葵姬对于丈夫源氏的轻薄行径,当然很不满意。然而,想必出于无奈,并不十分妒恨。此时她已怀孕,心中闷闷不乐。源氏公子闻讯,深感庆幸。左大臣父母亲等皆大欢喜,然亦不免担心,便举行种种佛事,祈求安产。
出于安排,无奈,只能把弘徽殿太后的三公主送去贺茂神社斋院。入社前几日举行象征拔除不详之物的祓禊法事,执事的公卿人数本有一定。但此次选得特别讲究,都是声望高贵、容貌优秀的人。又下特旨,令源氏大将参与行事。女眷所乘游览车,装饰得辉煌灿烂。祓禊行列车水马龙,冠盖相望,拥挤得几无隙地。各处临时搭起来的看台,装饰得各尽其美。女人们的衣袖衫裾露出在帘下,鲜艳夺目,真乃良辰美景!连山农野老也都想拜见源氏大将的丰采,从遥远的地方带了妻子上京城来。
葵姬本以身孕而回避,结果被母夫人劝上车前去观望。葵夫人把车停在低贱人处,赶走其他车辆。可是有两辆牛车看不出高贵身份却不愿意离开,于是双方年轻醉酒车夫争吵起来。原来这两辆车是六条妃子的,她的车子被赶在葵姬侍女车之后,微行被人认出,被人辱骂,无限痛心。
源氏大将的车马经过,惹得六条妃子委屈。完全没有“竹丛林荫处,驻马小河边。不得见君面,窥影也心甘。”那种私密感觉。六条妃子默吟道:“仅能窥见狂童影,兔子悲伤薄命身。”
源氏公子车马随从招摇过市,风头无二。看到这盖世无双的大将风姿,即使是无情的草木,也没有不倾倒的。就中有几个曾与大将私通的女子,自惭形秽,暗自叹息。
式亲王,桐壶帝的弟弟,源氏的叔父,坐在看台上观赏,想道:“这个人年龄越长,相貌越是光彩焕发,竟像有鬼神附在他身上似的。”他的女儿槿姬,源氏追逐的堂妹,回想:年来源氏公子向她求爱的诚恳,确非寻常可比。即使是个普通男子,女的也会感动,何况是他呢?这个人何以如此多情呢?她不免动心。然而并不想亲近他。
有人将祓禊日争夺车位的事件告诉了源氏大将。他觉得六条妃子的确受了委屈,很对她不起。六条妃子气度温雅,谦恭知耻,人品甚是高尚。如今受此凌辱,定然不胜悲愤。决定造访,然而遭到六条妃子的婉拒。
回到二条邸宅,眼中的紫姬更加漂亮。公子说,让我来替小姐剪发。完后,吟道“千寻海水深难测,荇藻延绵我独知。”紫姬答道:“安知海水千寻底?潮落潮生无定时!”以海水比爱情,以潮比源氏公子之心。然后带着紫姬和侍女们乘车去看贺茂祭。
且说六条妃子受了如此奇耻大辱,对公子更加愤恨,对他已经断念,但倘和他绝交则未免无聊,况且被天下人耻笑。正是“心如钓者之浮标,动荡不安逐退潮。”源氏大将对于六条妃子下伊势之事,并不坚决反对。可是说的话不着边际,六条妃子行止难于决定。
正当此日,葵姬为鬼怪所迷,病得很厉害。她身上已经有喜,加之患病,因此源氏公子特别担心。便延请高僧高道,在自己房室内做种种法事。关亡的法师说出了许多鬼魂与生魂的名字来。其中有一个魂灵,始终不肯附在替身童子身上,而只管附在病人身上。左大臣家历数公子的情人,归结为六条妃子和紫姬是他最爱,怕是生魂附身。后来有归结为已故乳母。葵姬终日啜泣,抚胸咳嗽呕吐,教人看了难过。家人束手无策,眼见得这病状不吉,人人忧愁悲叹。
六条妃子如此妒恨忧恼,身心亦异常困顿。她想请僧人做法事,以祈祷健康。但因女儿斋宫尚未离去,未便在邸内举行,便暂时迁居他处,诵经礼忏。源氏大将闻此消息,深为挂念,不知妃子健康如何,便下决心,前去访问。两人交谈,隔阂未消,天明时公子告辞出门。晚间来信说,葵姬病情突然加重,未便抽身。六条妃子推想他又是托辞,便回答他一封信:“身投情网襟常湿,足陷泥田恨日深!古歌云:‘悔汲山井水,其浅仅濡袖。’君心正如此井。”他想:“人世之事,真不可解!我所钟爱的诸人,性情容貌,各尽其美。但恨不能集中爱情于一人,如何是好?”心中郁郁不乐。其时日色已昏,连忙再写一信奉报:“来书所云‘其浅仅濡袖’,不知何故如此其浅?都缘卿心不深,反而托辞恨我吧!若非病人之故,我必亲自致送此书。”
且说葵姬被魂灵附体,病势转剧,非常痛苦。世人纷纷传说:此乃六条妃子自己的生魂及其已故父大臣的鬼魂作怪。六条妃子闻知此事,思虑满腹。她推想:“我只痛惜自身,并不怨恨他人。但闻过于忧郁,灵魂自会脱却身体而浮游出外,为人作怪,此事庸或有之。”近年来她为种种事情悲伤忧恼,然而从未像此次,心碎肠断。自从祓禊那天为争夺车位而被人蔑视、身受奇耻大辱以来,一味忧伤悔恨之余,心灵往往浮游飘荡,不能安静。因此每逢迷离入梦之时,便神游于某处洞房清宫,仿佛是葵姬之家,就同此人纠缠不清。此时她的性行与醒时完全不同:凶猛暴戾,只顾向此人袭击。这是近来屡有之事。她常常想:“唉,惭愧!难道我的灵魂真会出窍,往葵姬那里去么?”觉得非出本心,甚是奇怪。她又想:“些些小事,世人都要说短道长,何况像我这种行径,正是教人宣扬恶名的好把柄了。”她痛惜声名,反复思量:“倘是已死之人,怨魂不散,为人作祟,乃世间常有之事。但即使他人有此等事,我也认为罪过深重,可憎可恶。何况我现在活着,被人如此宣扬恶名,真乃前世作孽!这都是我爱上了那个薄情人之故。自今以往,决不再想他了。”
六条妃子昏昏沉沉,迷离恍惚,郁郁寡欢,沉闷度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