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你对攀岩了解多少？你是资深玩家，还是偶尔路过的网友？
也许你在朋友圈刷到过这样的画面：攀登者身着利落的运动服，手脚并用挂在岩壁上。在灯光下，手臂与背部的肌肉线条清晰显现。姣好的面容、充满张力的姿势，宛如一座古典希腊雕塑，正用健美的躯体，向重力发起挑战。
当然，运动的漂亮只是吸引人们的一个起始点，是岩壁上最初的那个岩点。奋力向上的刺激与成就感，才是它真正有如此之多拥趸的原因。
只不过和其他网红运动不一样，攀岩本质上还是一个高风险的运动，并不会因为爱好者的熟练和谨慎程度就显著地降低危险性。360集团创始人周鸿祎就有多年经验，然而几天前，他在室内玩攀岩抱石的时候，仍然从约三米处坠落，伤及左腿[1]。
不论它有多么地流行和受欢迎，攀岩的危险本质始终无法忽略。
其实，攀岩并非凭空火起来的流行快餐。
它拥有完整的专业竞赛体系，是一项严肃的运动，对身体和技巧都有不低的要求，甚至可以算是极限运动的范畴。早在2013年，五部门联发的《第一批高危险性体育项目目录公告》中就和游泳、滑雪，以及潜水并列[2]。
聊到攀岩，很难不想到岩壁上那些形状各异、五颜六色的突起物。其被岩友们称之为岩点。它们既是抓握点，也是落脚点。
怎么牢牢抓住、怎么站在上面发力，是攀岩运动的核心乐趣。当然，这种乐趣也是紧贴着人的生理极限。
首先是抓握，攀岩的艺术就是抓握的艺术。根据岩点的形状、开口的方向、离攀岩者的距离，以及攀岩者的身体状态的不同，就有好几种不同的抓握方式。
例如面对大开口向上的岩点，你可以用较为轻松的“开手（open hand）”方式来进行抓握。四指舒展开来，掌心抵着岩点，顺着它的形状去抓握，整个手掌的弯曲程度也随之变化[3]。
如果你想要抓握的更紧，则你可以选择“死扣（full crimp）”，手指中间的关节明显弯曲，靠近指尖的关节向后伸张，并将拇指压在食指上，加强固定[3]。
抓得牢，手指承受的负荷也不小。
要理解这种压力，得先看看手指的解刨结构。在我们掌心一侧，从手掌到手指的位置，分布着5段呈环形的纤维组织，称之为“滑车（pulley）”。它们主要用于束缚肌腱，使之始终紧贴指骨[3]。
没有这些约束，肌腱在用力时就可能像弓弦一样向外隆起，影响手指的正常活动[3]。
除拇指外，每根手指都有五个主要的环形滑车Pulley，从指根向指尖依次编号为A1—A5。它们沿手指掌侧排列，分布在关节附近和指骨上，像一道道固定环，让屈肌腱贴近骨头。其中，A2就位于靠近手掌的那节指骨掌侧/图源：[4] Will Anglin／Tension Climbing，转引自Ontario Climbing
而攀岩的抓握尤其会给滑车带来巨大压力。以死扣为例，在死扣状态下，贴合在靠近手掌那一侧指骨的A2滑车，其远端所受负荷为指尖所施加力的3倍[5]。
也就是说，你扣岩点扣的越紧，A2滑车所受的负荷就越大，一项小样本研究估算，受试者以最大扣握力量的四分之一发力时，A2滑车远端承受的力已约为120牛顿[5]。
这么说吧，你那小小的手掌内侧肌腱，受到相当于一箱12瓶、每瓶1升的水的重力拉扯。
实际的攀爬负荷，还可能更大。一篇研究综述指出，业余攀岩者的手指A2滑车受力就来到380到700牛顿之间，而手指A2滑车的结构极限仅仅在431牛顿[3]。
什么概念？这意味着就算只是在常规的攀岩过程中，你的手指A2滑车的位置所承受的力，可能接近甚至超过你的生理结构极限，完全就是如履薄冰。
那么长此以往，其结果可能就是听到“啪”的一声，滑车撕裂，随后在手掌部位出现突发疼痛与肿胀，有些情况下可能还伴随着麻木与局部的血肿[3]。
扣住岩点时，绷紧的屈肌腱有向外弓起的趋势，A2滑车则将它约束在指骨附近，因此承受较大的牵拉。负荷超过承受能力时，A2就可能撕裂，肌腱随之向外隆起，如图所示。A3、A4也参与约束肌腱，同样承受着负荷 / 图源：[5][6] La Fabrique Verticale
所以，攀岩也不能全靠手抓握着岩点，硬把身子往上拉，新手常常疏忽的地方就在于此。要想减轻负荷，你的脚也得踩稳，一同辅助发力。
通常来说，岩点形态各异，没有多少可供你落脚的位置，所以常常用脚的内侧或外侧边缘压住主落脚点，辅助手臂发力，调整自己在岩壁上的位置和姿势。
其中一种常用的办法叫“挂脚跟（heel hook）”，用后脚跟勾在岩点上，然后用腿发力将身体拉过去[8]。
主要参与的是大腿后侧的腘绳肌群。该肌群由肌肉和肌腱组成，从坐骨出发，跨过膝关节，连接到小腿的胫骨和排骨。正是通过它们的伸缩，我们才能完成膝盖的弯曲。
但是这个发力动作常常伴随着膝关节的向外旋转，使得膝关节后方和外侧的结构承受较大负荷[8]。
2016年的一项研究记录了17例挂脚跟相关损伤，包括韧带损伤、半月板撕裂。严重时，肌腱可能从骨盆上的附着处部分或完全撕脱[8]。
这些风险，日常攀爬中也可能出现。除此之外，还有新手和老手都可能遭遇的意外。
近些年来攀岩场馆大幅增加，2022年，全国还只有485家商业攀岩馆[9]，而到了2025年的9月，这个数量则来到970家[10]。
你可能去商场中吃个饭、看个电影，就会路过好几个矗立着的人工岩壁，看着俊男靓女们在空中飞檐走壁，宛如一个个穿着lululemon的蜘蛛侠。
蜘蛛侠们从满墙的五颜六色中挑选一组相同颜色的岩点，从下到上连起来，就成了一条攀爬的路线，然后再在手上抹一点镁粉，换好专用的攀岩靴，一点一点的去尝试和挑战。
攀岩穿着不只是为了好看，也讲究轻便、利落。过于宽松的衣摆或垂落的配饰，可能挂住岩点，妨碍动作。关键是合身、方便活动 / 图虫创意
这就是室内攀岩项目中“抱石”的情况，抱石的岩壁通常最高只有4米左右，但是缺乏安全绳索的保护，仅凭脚下的软垫来做防护。
然而，软垫的防护是否有效呢？
只能说略微有效，毕竟它的目的并不是防止你受伤，而是防止你受伤过重，如果坠落的姿势过于糟糕，那么身体仍然会遭受较大的负荷，尤其是膝盖和腰椎。
所以坠落的姿势控制就显得异常重要。如果处于四米五米左右的高度时，向下攀爬已经不可能，到了非跳不可的境地，那么对坠落姿势的控制就是唯一能够保护你的东西，也是每一个攀岩爱好者所应当首先掌握的技巧。
理想的落地姿势应当是双脚先着地的，且身体保持竖直状态，并在触地之后屈膝，向身后翻滚，尽量保证双臂不要去支撑地面，以免弯折手臂，造成不必要的损害[11]。
理想的坠落姿势：双脚先触垫，屈膝缓冲，再顺势向后滚动，双臂弯曲收在身前，避免向后伸手撑地。这一连串动作需要在短暂的落地过程中连贯完成/图源：[11] 德国登山协会（DAV）；摄影：DAV／Leon Buchholz
否则的话，可能就如2026年央视报道的王女士那样，王女士在没有经验的情况下攀爬抱石，第一次就爬到四米左右高度的岩壁，被困在墙上，进退两难。最终在工作人员的怂恿下，王女士跳了下来[12]。
当然不是以坠落姿势下落的，毕竟王女士还没有掌握。
其结果就是她结结实实地摔到了软垫上，胸椎、腰椎骨折，鉴定为八级伤残。八级伤残什么概念，按照《人体损伤致残程度分级》，八级意味着身体组织器官部分缺失或者存在功能障碍，王女士自此落下终身残疾[12][13]。
可能连工作人员都没想到这点高度也会摔得如此严重吧，事实是，没有金刚钻还是别揽瓷器活了。
即使有经验，突然的坠落也可能让人措手不及。研究表明，在攀岩运动中，只有慢于150-200毫秒的动作才有可能作出修正的反应，也就是只有一秒的六分之一的冗余。而下落的速度太快，在没有提前心理准备的情况下，根本容不得反应[14]。
更何况，突然坠落时，人可能下意识地伸手撑地。还记得正确的坠落姿势吗？要求双脚先触地，双手离地。
在大脑都没能反应过来的瞬间，能够遏制自己的本能冲动并做出正确的姿势吗？
经验丰富的老手也不敢保证吧。只要懵一下，就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几天之前的周鸿祎就是如此，他的攀岩经验和技术可能比你在商场见到的诸多爱好者们要深厚。然而还是发生意外，连他自己都在采访中感叹：“到现在我都没有想清楚，我是怎么失手摔下来的。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做双腿收缩、然后后滚翻卸力的动作[1]。”
这并不是一个个例。
这项调查中，多数受伤者认为，出事线路并未超出自己的能力范围。意外未必只发生在冒进时，选择自己觉得能驾驭的线路，也不意味着万无一失 / 图源：[15] Beurienne等，2025. 浪潮工作室制图
2025年，法国的一项研究调查了抱石坠落受伤者。研究发现，58%的受伤的受访者认为出事故时自己攀爬的路线是自己可以胜任的，11%认为自己攀岩所选择的线路低于，甚至远低于自己的攀岩水平，也就是说，将近七成的受访者都是在自认为量力而行的情况下出的事故[15]。
“量力而行”的结果是，245名受访者，记录了301项身体伤害，其中67%集中在下肢，骨折的比例大概在五分之一，除此之外，还有扭伤、脱臼以及韧带、肌腱的断裂[15]。
在攀岩运动中，即使是汗水换来的经验与知识也不够可靠，毕竟只需失手一次，你的身体就可能留下不可逆转的后果。
参加攀岩，当然得对自己负责。
但“自己负责”，究竟意味着什么？明知容易受伤还去玩，出了事就只能自己受着吗？
《民法典》第1176条规定：“自愿参加具有一定风险的文体活动，因其他参加者的行为受到损害的，受害人不得请求其他参加者承担侵权责任[16]。”也就是说，原则上，还真是得自己担着。
但是商业经营的场馆不能拿这条来开脱责任，不是说签了一个免责协议就真的免责了。
《民法典》的第1198条就适用于对第1176条的补充：“宾馆、商场、银行、车站、机场、体育场馆、娱乐场所等经营场所、公共场所的经营者、管理者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16]。”
也就是说，攀岩者的安全问题，攀岩场馆也难辞其咎。
攀岩场所也走进了商场周边。图中，攀岩与蹦极设施设在同一场地，有体验者正沿岩壁向上攀爬。图片仅展示场地环境，与文中事故无关 / 图虫创意
场馆有义务一开始就向消费者明确告知攀岩的风险。
上海的一份判决书记录了这么一起事故。2021年4月，上海的陆女士在抱石体验时抓点失手，落在软垫上，造成腰椎骨折、九级伤残。场馆辩称，入口处已经张贴了入场须知和警示标志，自己履行了告知义务[17]。
可它提交的照片，拍摄于事故之后。法院难以据此认定，场馆在事前已经向陆女士作出明确说明和介绍，最终认定其在告知、提示方面存在疏失[17]。
你很难相信，场馆就是这么去糊弄消费者的。
在已提及的抱石之外，商业岩馆还有十米左右、甚至更高的人工岩壁。到了这种高度，就必须穿戴安全绳，接入相应的绳索保护系统。有的时候还需要由另一名受过训练的保护员操作绳索，来辅助进行攀岩，有的场馆则是使用自动保护器，来人为的控制下降速度[7][18]。
这些措施完全地由场馆提供和保障，一旦出现疏漏，后果可能比抱石更为严重。
2022年5月的深圳，一家攀岩馆的一名年卡会员，不知道什么原因，在没有连接保护器的情况下攀爬人工高墙，并最终在约10米出失手坠落，造成多发性骨折、多脏器损伤及创伤性休克而死亡。而在这个过程之中，没有一个现场的教练上前仔细核查、关注[19]。
后来在深圳市政府的事故调查报告之中披露，该场馆的所有者和运营者实际分离。运营公司没有明确各岗位的安全责任，员工安全培训不到位，培训记录也未如实填写。而所有方将经营外包后，既未与运营公司签订安全生产管理协议，也没有落实统一协调管理和定期安全检查[19]。
抱石坠落时，腿脚往往首当其冲。落地不当，可能造成踝关节扭伤、韧带损伤，甚至骨折 / 图虫创意
这就是问题所在，出了事，你可能连明确的责任主体都难以确定，更不要说还得面对这一连串的安全漏洞，简直就是个不靠谱的草台班子。如果只是普通的经营场所倒都还好，可这是风险极高的攀岩场所。
还没完。
2023年8月3日，广州一家岩馆的教练在19时41分将安全带交给两名儿童后离开。19时53分，一名女孩未连接安全绳就攀上室外高墙，一分钟后坠落，造成多处骨折[20]。
按场馆规定，教练离岗前必须找人接替，确保现场至少有一名教练。但广州市海珠区政府的事故调查报告显示，这些规定没有落实，安全教育培训也流于形式[20]。
这就是比较幽默的地方，你可能非常惜命，也很重视安全，但是你根本不知道你遇到的是怎样的场馆。在这种情况下，你就是把命，交给了那些不靠谱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