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处月明
第一章 风雪困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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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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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致命的小馒头
自从那日棋摊上挨了一顿打,岳明便很少出去下棋了。
倒不是他怕了钱少爷。
他只是觉得,整日下棋似乎也没有什么意思。
何况波儿肩上的伤还没好。
每天早晨,波儿照例早早起来,烧水做饭,收拾屋子。岳明也早早起来,站在一旁看着。
波儿问:“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岳明道:“帮忙。”
“帮什么忙?”
岳明想了想:“你说。”
波儿指了指灶台旁的一堆柴。
“那你帮我把柴添上。”
岳明拿起一根木柴,往灶膛里捅了捅。
火苗猛地窜起来。
他吓了一跳,往后一退,撞翻了身后的水桶。
波儿忍不住笑了。
岳明有些恼火。
“你笑什么?”
“我没笑。”
“明明笑了。”
波儿连忙抿住嘴,脸却涨得通红。
岳明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算了,我还是做些聪明人该做的事吧。”
“什么事?”
“监督你做饭。”
波儿抓起一把葱,作势要往他脸上扔。
岳明连忙跑了。
乔老三每天上山砍柴,回来时常常累得腰酸背痛。
有一天,他卖完柴回来,坐在门槛上数铜钱。
岳明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乔伯伯,你今天卖了多少柴?”
乔老三说了个数。
岳明又问:“一担卖多少钱?”
乔老三说了价钱。
岳明伸出手指算了算,皱起眉头。
“不对。”
乔老三一愣。
“什么不对?”
“钱不对。”
乔老三笑道:“你这孩子,难道我卖了几十年的柴,还不会数钱?”
岳明道:“你数钱会,算账不会。”
乔老三顿时不服气。
岳明便把柴担的数目、每担的价钱重新算了一遍。
算到最后,竟少了十几个铜钱。
乔老三挠挠头。
“兴许是我记错了。”
岳明摇头。
“你昨天也少了。”
乔老三吃了一惊。
“你怎么知道?”
“昨天你数钱的时候,我也看见了。”
乔老三想了半天,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这个老王八蛋!”
第二天,岳明跟着乔老三去卖柴。
那柴商见乔老三带了个半大孩子,笑道:“怎么,收了个徒弟?”
岳明道:“不是,我是来学算账的。”
柴商笑道:“那你可找错人了,砍柴的哪会算账?”
岳明也笑。
“所以我才来找您学。”
柴商听得十分受用。
谁知结账时,岳明一笔一笔算给他听,竟把他算得满头大汗。
柴商只得把少给的钱补齐。
回来的路上,乔老三高兴得一路哼歌。
走到家门口,他忽然把岳明举了起来。
“好小子!原来你这脑袋瓜子真能换饭吃!”
岳明被举得双脚离地,吓得大叫。
“乔伯伯!放我下来!”
波儿听见动静跑出来。
“爹!你干什么呀?”
乔老三哈哈大笑。
“咱们家捡着宝贝啦!”
波儿听完事情经过,比乔老三还高兴。
那天晚上,她特意给岳明多煮了一个鸡蛋。
岳明看看碗,又看看波儿。
“怎么只有我有?”
波儿道:“奖励你的。”
岳明把鸡蛋夹起来,放进波儿碗里。
“那就奖励你吧。”
波儿奇道:“我又没做什么。”
“你做饭做得好。”
波儿笑道:“那我天天都该吃鸡蛋了。”
岳明想了想。
“有道理。”
说着又把鸡蛋夹了回来。
波儿笑得险些把筷子掉在地上。
最后,那个鸡蛋被两人分着吃了。
过了几日,波儿发现岳明的鞋又破了。
岳明原先丢过一只鞋,后来乔老三替他找了双旧鞋,穿着本就不太合脚。如今鞋底磨穿,脚趾头都快露出来了。
波儿说:“脱下来,我给你补补。”
岳明道:“不用。”
“为什么?”
“这是我特意弄的。”
波儿不解。
“弄破鞋做什么?”
岳明一本正经地道:“江湖上的高手,鞋子都要透气。脚底生风,跑起来才快。”
波儿笑道:“那你怎么不把两只鞋都弄破?”
岳明一时语塞。
波儿伸出手。
“脱下来。”
岳明只好脱了。
波儿坐在窗边,拿针线细细地补。
岳明坐在她对面,托着腮看。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问:“姐,你怎么什么都会?”
波儿头也不抬。
“谁说的?”
“你会做饭,会缝衣服,会挑水,会劈柴。”
“这些有什么稀奇?”
“我就不会。”
波儿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会的,我也不会呀。”
岳明道:“你可以学。”
波儿笑道:“那你也可以学。”
岳明想了想,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于是他要学缝衣服。
波儿找了块旧布,教他穿针引线。
岳明学得十分认真。
半个时辰后,他得意洋洋地把自己的杰作举起来。
波儿接过一看,笑得直不起腰。
原来岳明把两块布缝得歪歪扭扭不说,还把自己的衣袖缝了进去。
岳明涨红了脸。
“笑什么?第一次总要犯些错误。”
波儿边笑边替他拆线。
“是是是,我弟弟最聪明了。”
岳明忽然不说话了。
波儿抬起头。
“怎么了?”
岳明摇摇头。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道:“姐,你真好。”
波儿手上的针停了一下。
随即笑道:“傻弟弟。”
有一天晚上,乔老三吃过饭便睡下了。
岳明和波儿坐在院子里乘凉。
天上挂着一轮明月。
波儿问:“岳明,你以后想做什么?”
岳明道:“做天下第一。”
波儿笑道:“天下第一什么?”
岳明想了想。
“天下第一聪明。”
“那有什么用?”
“什么都有用。”
“比如呢?”
岳明一时答不上来。
波儿又问:“你想不想做官?”
“不想。”
“想不想发财?”
“发财倒也不错。”
波儿笑了。
岳明仰头望着月亮。
“不过,我最想做的,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管不着我。”
波儿道:“那你岂不是要到处乱跑?”
“那叫闯荡江湖。”
“江湖有什么好的?”
“有山,有水,有天下最厉害的高手,还有许多你从没见过的地方。”
波儿想了一会儿。
“那你还回来吗?”
岳明转头看她。
“回来做什么?”
波儿低下头,拔弄着衣角。
“随便问问。”
岳明忽然笑道:“当然回来。”
波儿抬起头。
“真的?”
“当然。你还欠我好多顿饭呢。”
波儿噗嗤一声笑了。
“你就知道吃!”
岳明道:“民以食为天。这是圣人说的。”
“那圣人一定很能吃。”
岳明笑得前仰后合。
笑过之后,波儿忽然说:“我以后想开一家面铺。”
岳明问:“为什么?”
“爹年纪越来越大了,总不能一辈子上山砍柴。”
岳明点点头。
“有道理。”
波儿接着道:“铺子不用太大,能摆三四张桌子就好。我做面,你算账,爹就在门口晒太阳。”
岳明道:“那谁去招呼客人?”
波儿道:“你呀。”
岳明摇头。
“不行,我还要下棋。”
波儿想了想。
“那就在门口摆张棋桌。”
岳明眼睛一亮。
“这个主意不错。”
“赢了的客人,免费吃面。”
岳明道:“那我岂不是天天白吃?”
波儿笑道:“你现在不也天天白吃?”
岳明瞪着她。
波儿笑得更开心了。
过了一会儿,她认真问:“你说,咱们真的能开成吗?”
岳明望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显得格外柔和。
他忽然觉得,开一家小小的面铺,似乎也不是一件坏事。
于是点了点头。
“能。”
波儿高兴极了。
她开始盘算要买多少桌椅,要用多大的锅,还要在门口挂一块什么样的招牌。
岳明听得津津有味。
后来,波儿说累了,靠着墙睡着了。
岳明没有叫醒她。
他坐在旁边,望着天上的月亮。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这些日子过得真快。
然而,好日子总有过完的时候。
钱少爷自从那日棋摊上丢了脸,心里一直记恨岳明。
他不敢再轻易找岳明下棋。
毕竟陆先生已经说过,岳明的棋艺远在他之上。
可他咽不下这口气。
有一天,钱少爷在街上遇见岳明,远远便笑道:“哟,这不是小棋圣吗?”
岳明不理他。
钱少爷走过来。
“听说你如今住在乔老三家?”
岳明道:“关你什么事?”
“听说乔家那个小馒头,待你可不错。”
岳明一怔。
“小馒头?”
钱少爷笑道:“怎么,你连她的绰号都不知道?”
岳明皱眉。
“谁叫小馒头?”
“还能有谁?乔家的波儿呗。”
岳明道:“她为什么叫小馒头?”
钱少爷故作惊讶。
“这你都不知道?她小时候最爱吃馒头,见着馒头就走不动路。镇上的人都这么叫。”
旁边一个跟班忍不住笑出了声。
钱少爷瞪了他一眼。
岳明觉得有些奇怪。
但转念一想,波儿第一次见他时,手里就拿着馒头,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钱少爷又笑道:“你不是她弟弟吗?连姐姐的小名都不知道?”
岳明冷冷道:“她的小名关你什么事?”
说罢转身便走。
钱少爷在身后哈哈大笑。
岳明听见笑声,心里有些不舒服。
却也没往深处想。
那天傍晚,岳明回到家。
波儿正在院子里择菜。
见他回来,笑道:“今天怎么这么晚?”
岳明笑嘻嘻地走过去。
“小馒头,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波儿手里的菜忽然停住了。
她抬起头。
“你叫我什么?”
岳明道:“小馒头呀。”
波儿的脸一下子红了。
却不是因为高兴。
“谁教你这么叫的?”
岳明道:“镇上的人不都这么叫你吗?”
波儿盯着他。
“以后不许这么叫我。”
岳明一愣。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总得有个道理吧?”
波儿声音提高了些。
“我说不许就是不许!”
岳明从未见她这样对自己说话。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好端端的,你发什么脾气?”
波儿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继续择菜。
岳明站了一会儿,觉得十分没趣。
便转身回屋去了。
他心里有些恼火。
不过是个绰号,至于这样吗?
况且他又不是故意取笑她。
波儿平日总爱逗他,叫他傻弟弟,笑他个子矮,笑他不会干活。
怎么轮到自己开个玩笑,她就不乐意了?
岳明越想越不服气。
第二天,波儿照常给他做饭。
只是话少了些。
岳明见她不再提昨天的事,也就没有主动说起。
到了下午,波儿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岳明从屋里出来,见她站在凳子上,把衣服一件件挂到竹竿上。
他本想过去帮忙。
可一想到昨天波儿训斥自己的模样,心里又有些不痛快。
他忽然笑道:“小馒头!”
波儿浑身一僵。
慢慢转过头。
岳明站在院子里,故意装作若无其事。
“叫你呢。”
波儿望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
“我昨天是不是跟你说过,不许这么叫我?”
岳明道:“说过。”
“那你为什么还叫?”
岳明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但他仍然嘴硬。
“叫一声又怎么了?”
波儿没有再问。
她从凳子上下来,抱起衣服,转身进了自己的屋子。
门关上了。
岳明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波儿会生气,会骂他,甚至会拿着扫帚追他。
那样他便可以一边逃跑,一边笑着求饶。
过不了多久,两人又会和好如初。
可波儿什么也没有做。
她只是关上了门。
岳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到波儿门前。
“姐?”
没有回应。
“姐,你生气了?”
屋里静悄悄的。
岳明笑道:“好啦,我不叫了。”
仍然没有声音。
他又等了一会儿。
“姐,我教你下棋好不好?”
屋里没有动静。
“你上次那盘棋还没下完呢。我想出一个特别厉害的招数,保证你看了吓一跳。”
没人理他。
岳明想了想,又道:“那我教你认字。”
“昨天那个字,你还没学会呢。”
依然没有回应。
岳明有些急了。
“姐,你说句话呀。”
门纹丝不动。
他忽然觉得这扇门十分可恶。
明明只是一扇薄薄的木门,他甚至一脚就能踢开。
可他偏偏拿它一点办法也没有。
岳明又站了一会儿。
忽然道:“姐,我饿了。”
屋里仍然没有声音。
“真的饿了。”
岳明摸了摸肚子。
其实他并不饿。
可他记得,以前只要自己说饿,波儿总会放下手里的活计,赶紧替他找吃的。
有时是半个馒头。
有时是一碗面。
有时什么也没有,她便把自己碗里的东西夹给他。
岳明又喊了一声。
“姐,我饿了!”
还是没有回应。
岳明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太阳渐渐落山。
院子里的影子越来越长。
岳明坐在波儿门前,背靠着墙。
他想不明白。
明明昨天还好好的。
前几天他们还在院子里商量开面铺。
波儿说要让他写招牌,让他算账,让他在门口摆棋桌。
怎么今天就不肯理他了?
他想起波儿替他补鞋的样子。
想起她把鸡蛋夹进他碗里的样子。
想起她笑着叫自己傻弟弟的样子。
岳明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
然后又站起来。
“姐!”
没有声音。
“你再不开门,我可生气了!”
屋里静悄悄的。
岳明又喊:
“我真的生气了!”
他等了一会儿。
仍然没有人回答。
岳明终于忍不住了。
眼泪一颗颗掉下来。
他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忽然冲到门前,用力拍打起来。
“姐!你开门呀!”
屋里没有回应。
“小馒头!”
他又用力拍了几下。
“小馒头!你出来呀!”
门还是没有开。
岳明又急又气,索性握紧拳头,朝门上砸去。
“大馒头!小馒头!你出来呀!”
他越喊越大声,声音里渐渐带了哭腔。
“你出来!你出来呀!”
拳头一下接一下地落在门上,砸得木门砰砰作响。
“你不是我姐吗?”
“你为什么不理我?”
喊到后来,他已经泣不成声。
拳头却还在一下下地敲着门。
一下。
又一下。
终于,他再也没有力气了。
岳明把额头抵在门上,肩膀不停地抽动。
“姐……”
他轻轻叫了一声。
屋里仍然没有回应。
岳明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自己都觉得丢人。
可是他停不下来。
他从小到大,挨过骂,受过罚,也被人冤枉过。
可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难过。
因为他第一次发现,一个人明明就在自己面前,却可以离自己那么远。
波儿坐在屋里。
她听见了岳明说的每一句话。
也听见了他的哭声。
她的眼泪早已流了满脸。
她不是不想开门。
听见岳明喊饿的时候,她甚至已经站了起来。
可手刚碰到门闩,她又停住了。
波儿从小跟着父亲长大。
乔老三是个粗人,不懂得如何养育女儿,便一直把她当作男孩子养。砍柴、挑水、爬树、捉鱼,男孩子会做的事,她样样都做。
小时候,她也从不觉得自己和男孩子有什么不同。
直到十三岁这一年。
她渐渐长高了,身体也开始有了变化。有些事情,她不懂,也不好意思问父亲。偶尔想起母亲,又不知道她如今身在何处。
镇上几个淘气的孩子却先发现了她的变化。
不知是谁起的头,开始叫她“小馒头”。
起初波儿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样叫。
后来见他们指指点点,挤眉弄眼,才渐渐懂了。
她又羞又恼,曾经追着那些孩子打过几回。可她越是生气,他们便叫得越欢。
后来,她只好装作听不见。
可是每次听到那三个字,心里仍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她不明白,自己长大了,究竟有什么可笑的。
更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从小一起玩耍的伙伴,忽然就拿她和从前不一样的地方取笑她。
她从未把这些事告诉岳明。
在岳明面前,她只是姐姐。
会做饭,会补衣服,会照顾他,也会笑他笨手笨脚。
她喜欢岳明叫她姐。
因为每次听见这一声“姐”,她便觉得,自己真的长大了,终于也能像从前照顾弟弟那样,照顾另一个人。
她原以为,别人怎么笑话她都不要紧,至少岳明不会。
可昨天,她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不许那么叫。
他今天还是叫了。
而且是故意的。
波儿坐在床边,眼泪一颗颗落下来。
门外,岳明还在哭。
她听得心疼,几次想起身开门。
可一想到那声“小馒头”,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她很想打开门,告诉岳明自己为什么伤心。
可她又觉得,自己已经说过不许了。
难道连这一点点要求,他都不能答应吗?
她终于没有开门。
岳明哭了很久。
后来哭累了,便坐在地上发呆。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第一次叫小馒头,他不知道波儿不喜欢。
可第二次,他是故意的。
他只是想争一口气。
他不明白,为什么别人可以拿自己开玩笑,自己却不能拿别人开玩笑。
但他也知道,波儿从来没有真正想伤害过他。
直到现在,他也不明白,“小馒头”三个字究竟有什么了不起,竟惹得波儿如此伤心。
可他还是想说一句对不起。
那三个字已经到了嘴边。
可他忽然又想起波儿昨天训斥他的样子。
想起自己刚才在门外哭得那样狼狈。
他心里又升起一股说不出的委屈。
难道自己非得低声下气地求她,她才肯出来?
他岳明什么时候这样求过人?
他又想,等乔老三回来就好了。
乔老三一定会劝波儿。
到时候波儿自然会出来。
大家吃一顿饭,睡一觉,明天又是好好的一天。
这个办法其实很好。
岳明自己也知道。
可他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难道从今以后,自己每次惹波儿生气,都要等乔老三回来替他说情?
难道自己就得这样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岳明站起来,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他多么希望波儿突然打开门。
哪怕出来骂他一顿也好。
哪怕再说一句“你这个傻弟弟”也好。
只要她肯出来,他便什么都不计较了。
可门始终没有开。
岳明忽然觉得,这个院子变得陌生起来。
桌子还是那张桌子。
水桶还是那只水桶。
灶房里还放着波儿早晨做饭用的锅。
一切都没有变。
可他却觉得,自己已经不属于这里了。
天快黑的时候,岳明回到自己的小屋。
他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
几件旧衣服,一双补过的鞋,还有乔老三送他的一只小布袋。
他把东西放进去。
又拿出来。
想了想,再放进去。
他坐在床边,望着墙上的影子。
忽然想起波儿说过,要开一家面铺。
她做面,自己算账,乔老三在门口晒太阳。
他甚至已经替那家面铺想好了名字。
只是还没来得及告诉波儿。
岳明坐了很久。
最后,他站起来,把布袋背在肩上。
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床边放着那副旧棋。
棋子已经磨得看不清字。
岳明拿起一枚红帅,在手里摩挲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放下。
波儿的门仍然关着。
岳明走过去。
站在门前。
“姐。”
没有回应。
他等了一会儿。
“我要走了。”
屋里依然静悄悄的。
岳明心里忽然升起一丝希望。
也许波儿听见自己要走,就会出来。
也许她会像以前一样,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问他:“你要去哪儿?”
那样他就可以说,自己只是出去走走。
明天还会回来。
可是等了很久,门还是没有开。
岳明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碎了。
他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
“姐,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姐姐。”
他说完,又等了一会儿。
门始终没有开。
岳明终于转过身。
一步一步走出了院子。
屋里,波儿早已哭得浑身发抖。
她听见岳明说要走。
也听见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几次想站起来。
可每次走到门边,又停下了。
她不明白。
为什么岳明宁可离开,也不肯说一句对不起?
难道她真的做错了吗?
难道不愿意被人取笑,也是错吗?
她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过了很久,才轻轻叫了一声:
“傻弟弟……”
可是门外已经没有人回答了。
岳明走出了巷子。
街上渐渐亮起灯火。
有人在收摊,有人在叫卖。
远处传来孩子们嬉笑的声音。
岳明忽然闻到一阵面香。
他停下脚步。
肚子竟真的饿了。
他下意识地张开嘴。
“姐,我……”
话说到一半,眼泪又流了下来。
流进嘴里,咸咸涩涩的。
他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一个也不认识。
岳明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
走了很远很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乔家的屋顶。
天上的月亮渐渐升了起来。
岳明抬头望了一眼。
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波儿坐在他身旁,笑着说,要开一家小小的面铺。
他当时答应过她。
岳明站在路边,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想回去。
真的很想。
只要现在转身,他还来得及赶在乔老三回家之前回到那个院子。
或许波儿已经打开了门。
或许她正在做饭。
或许她还会笑着问他:
“傻弟弟,饿不饿?”
岳明站了很久。
终于擦干眼泪。
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只是知道,不能回头。
那一年,岳明十五岁。
他下过许多盘棋,赢过许多对手。
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输给一扇关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