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诗曰:
泥偶初醒逐影行,
开口惟知学旧声。
掌后藏果不相授,
人间始有两心生。
三清离开以后,女娲仍蹲在河边。
她的掌印留在湿泥上。
水从指缝间慢慢渗进去,填满掌心,又被日光一点点晒干。等女娲再把手按上去时,掌印仍在那里,没有回到她身上。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形状留在身体之外。
女娲沿着掌印向外捏。
先是手。
再是手臂、肩膀和头。
她没有想过要造出什么,只是想知道:如果把自己的形体完整留在泥土里,等她离开以后,它还会不会继续存在。
泥像很快有了与她相似的轮廓。
女娲把它放在河边。
最初,它只是一团保持了形状的泥。
夜里下了一场雨。
雨水沿着泥像的口鼻渗入身体,河边的风又从它微微张开的嘴里穿过。风中还留着盘古的一点气息,也留着三清分开时没有完全散尽的清光。
第二日清晨,女娲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过头。
泥像正站在不远处。
它身上的泥还没有完全干,走一步,脚下便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女娲抬起手。
它也抬起手。
女娲向左走,它也向左走。
女娲停下,它便停下。
“你是谁?”女娲问。
泥像看着她,开口说道:
“你是谁?”
“我是女娲。”
“我是女娲。”
它的声音与女娲不同,所说的话却没有一句属于自己。
女娲走到它面前,握住它的手。
“这是我的手。”
泥像低头看着被握住的手。
“这是我的手。”
女娲松开它,又指向自己。
“我是我。”
泥像也指向女娲。
“我是我。”
女娲教了它很久。
它学会了山、水、日、夜,也学会了走、停、拿、放。凡是女娲说过的话,它都能记住;凡是女娲做过的动作,它也能照着做出来。
可是女娲不在的时候,它便站在原地。
没有人告诉它该往哪里去,它就没有自己的方向。
有一日,女娲从山中带回几枚果子。
她吃了一枚。
泥像也拿起一枚,照着她的样子咬了一口。
女娲伸出手。
“给我。”
泥像看见她伸手,也伸出手来。
两只手在半空中相对。
女娲没有收回。
“把果子给我。”
泥像低头看着手里的果子。
它已经咬过一口。
果肉里留下了它的牙印。
女娲又说了一次:
“给我。”
泥像慢慢把手移到背后。
这是它第一次做出女娲没有做过的动作。
女娲看着它。
“拿出来。”
泥像摇了摇头。
“不。”
这个声音很轻。
说完以后,它自己也愣住了。
女娲没有教过它这样回答。
“为什么不给我?”
泥像不知道怎样回答。
它只是把果子藏得更紧。
过了一会儿,它说:
“我的。”
这两个字它早已学会。
直到这一刻,才第一次有了归处。
女娲指着自己。
“那我是谁?”
泥像看了她很久。
“你。”
“你是谁?”
它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与女娲相似,却不再跟着女娲一起抬起。掌中的果子也只有它咬过,女娲没有尝到。
它把手按在胸口。
“我。”
女娲坐在河边。
泥像仍然站在她面前,像在等待责罚。
女娲却笑了。
“你不是我了。”
泥像听完,也笑了一下。
这是它第一次没有因为女娲先笑才跟着笑。
从那以后,它开始独自走动。
有时跟着女娲进山,有时走到一半便停在别处。女娲喜欢站在高处看远方,它却喜欢蹲在水边,把石头一颗颗丢进河里。
女娲叫它回去,它偶尔回来,偶尔也说:
“我还不想走。”
它已经有了身体,也有了自己的方向。
可是天地太大。
女娲离开以后,它常常一个人坐在河边。最初,它以为只要学会做女娲做过的事情,便不会孤单。后来它才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变回女娲的一部分。
一日傍晚,它问:
“你能不能再做一个我?”
女娲问:
“为什么?”
“你走以后,没有人听我说话。”
女娲重新取来泥土。
她照着第一个泥人的形体,捏出第二个。
风和水再次进入泥中。
第二个泥人睁开眼睛以后,第一个泥人走到它面前,抬起手。
第二个泥人也抬起手。
第一个泥人向河边走,它也跟着向河边走。
第一个泥人很高兴。
它以为自己终于拥有了另一个不会离开的自己。
它把一块红色石头递给第二个泥人。
第二个泥人接过去。
过了一会儿,第一个泥人伸手:
“还给我。”
第二个泥人立刻把石头放回它掌中。
这样的事情重复了许多次。
直到有一天,第二个泥人独自走到山脚,捡到一块带着白纹的黑石。
第一个泥人看见了,伸手去拿。
第二个泥人把石头收回胸前。
“不。”
第一个泥人停住了。
这个声音,它曾经对女娲说过。
如今却从另一个身体里回来,挡住了自己的手。
“给我。”
“这是我的。”
“你是我让女娲做出来的。”
第二个泥人看着它。
“可我不是你。”
两个泥人站在山脚,第一次彼此相望。
它们形体相近,来处相同,却各自把一块石头握在手里。
从那一天起,第一个泥人知道了“你”。
“你”不是另一个我。
“你”是那个能够拒绝我的主体。
两个泥人开始一起行走。
它们有时互相交换东西,有时争夺同一处能够避雨的岩洞。一个想上山,另一个想沿河而下。它们可以彼此陪伴,也会因为方向不同而分开。
有时争吵以后,一个走了,另一个便回来找女娲。
女娲又捏出了第三个泥人。
第三个泥人醒来以后,第一个教它向山上走,第二个却带它去看河流。
起初,第三个泥人谁都跟。
后来,它开始选择。
有一日,第一个泥人要进山采果,叫第二个泥人同行。
第二个泥人摇头。
“我要跟它去河边。”
第一个泥人看向第三个泥人。
第三个泥人已经走到第二个身旁。
第一个泥人问:
“你为什么跟它,不跟我?”
“我想去河边。”
“昨天你还跟我上山。”
“今天不想。”
第二个泥人拉着第三个泥人离开。
第一个泥人站在原地,看着它们越走越远。
它后来找到女娲,指着河流的方向说:
“它把它带走了。”
女娲问:
“哪一个它?”
第一个泥人忽然说不清。
这时它才发现,除了我和你以外,世间已经有了不在眼前,却仍会改变彼此关系的另一个存在。
它重新说道:
“他带走了他。”
那一天,世间第一次有了“他”。
有了第三个主体以后,事情越来越多。
一个泥人可以把果子给另一个,却故意不给第三个。
两个人可以共同占住一处岩洞,把后来者挡在外面。
有人把东西藏起来,也有人亲眼看见,却替它保守秘密。
他们开始争吵谁先看见一棵树,谁先喝到一处泉水,谁应该走在前面,谁应该留在女娲身边。
女娲造出的泥人越来越多。
每一个刚刚醒来时,都会重复别人说过的话,跟随别人做过的动作。
可是过不了多久,它们便会产生一个不同的方向。
有的喜欢高山。
有的害怕黑暗。
有的愿意把食物分给别人。
有的把所有东西都藏在自己的住处。
有的想离女娲近一些。
有的却总想走到女娲没有去过的地方。
它们形体相似,身体里却渐渐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我”。
后来,泥人们给自己的同类取了一个共同的名字。
人。
女娲仍然在河边取泥。
捏得久了,她的手指开始出现裂口。泥人越来越多,想要的新同类也越来越多。
有人希望有一个能陪自己进山的人。
有人希望有一个与自己守在同一处河湾的人。
还有人不喜欢已经存在的任何一个同伴,只想让女娲再捏一个由自己教导的人。
女娲没有答应所有要求。
泥人们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延续仍然掌握在女娲手中。
女娲捏,他们才会增加。
女娲停手,世间的人便只剩已经存在的这些。
那一日,最早醒来的泥人坐到女娲身旁。
它已经学会许多话,也拥有许多属于自己的东西。最初藏在背后的那枚果子早已腐烂,只剩下一粒坚硬的果核,被它一直带在身上。
它把果核放进女娲掌心。
“这是我的。”
女娲问:
“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愿意。”
它看着河边那些正在争吵、交换、追逐和分开的同类。
过了很久,它又问:
“如果有一天,你不再捏我们——”
“后来的人,从哪里来?”
最早醒来的泥人问完以后,女娲很久没有回答。
“如果有一天,你不再捏我们,后来的人从哪里来?”
女娲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果核。
果肉早已腐烂,果核却仍然坚硬。它离开原来的果树很久了,里面却还藏着一棵尚未出现的树。
泥人们围在她身边。
有人说:
“从我们身上再取泥。”
有人说:
“把我们分开。”
还有人说:
“让两个人合成一个,再重新捏一次。”
女娲先试了第一种办法。
她从一个泥人的手臂上取下一块泥,照着他的样子,重新塑成一个较小的身体。
风进入泥中,小泥人睁开眼睛。
它知道原来那个泥人知道的事情。
它记得他走过的山路,也记得他把果子藏在什么地方。原来的泥人抬手时,它的手也会跟着抬起;原来的泥人受伤,它的身体便会同时感到疼痛。
两具身体里住着的,仍然是同一个主体。
它们只能走向同一个方向。
若强行分开,两个身体都会失去一部分记忆。
这不是新的人。
只是一个人被撕成了两处。
女娲又试着让两个泥人重新合在一起。
她用水软化他们相接的地方,使两具身体能够彼此进入。
最初,他们仍然记得自己的名字。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开始说出另一个人的过去。一个想向河边走,双腿却把他们带向山上。两段记忆互相争夺,同一张嘴里不断出现两个声音。
他们很快开始忘记:
谁先捡到那块石头。
谁曾经害怕黑暗。
又是谁不愿意离开河边。
女娲立刻把他们分开。
两个人倒在地上,过了很久才重新叫出自己的名字。
这条路也走不通。
一个主体不能直接分成两个。
两个主体也不能重新混成一个。
泥人们又只能等待女娲。
女娲把那枚果核埋进河边的湿土。
几场雨后,果核裂开。
一根嫩芽从里面伸出来。
原来的果树没有因此少去一半,也没有与泥土合成另一种东西。它只交出一枚能够离开自己的种。泥土接住种子,给它水与养分,却没有把嫩芽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女娲在幼芽旁坐了许久。
她终于知道,人要延续,也需要两个不同的位置。
一个位置,让生命的一部分能够离开自身,成为新的起因。
另一个位置,在自己的身体里暂时开出一处地方,接住这个因,让它逐渐形成不属于任何人的第三个主体。
女娲把这个办法告诉泥人们。
最早醒来的泥人问:
“新的生命会是谁?”
“不知道。”
“会记得我们的事情吗?”
“不会。”
“会听我们的话吗?”
女娲看着刚刚破土的幼芽。
“它会听见。至于往哪里走,要等它自己醒来。”
泥人们安静下来。
他们想要新的同类。
却又第一次知道,新同类不会是他们能够提前决定的人。
最早醒来的泥人走出来。
“先在我身上试。”
女娲问:
“你愿意把一部分生机交出去吗?”
“交出去以后,还属于我吗?”
“它从你而来,却不会再由你一人决定。”
泥人想了想。
“我愿意。”
另一个经常独自走进山里的泥人也走了出来。
它身体强健,曾经独自搬开堵住泉眼的巨石,手臂上还留着被山石划出的伤。
女娲问它:
“你愿意在身体里让出一处地方吗?”
“让给谁?”
“一个还没有成为‘谁’的生命。”
“它会进入我的记忆吗?”
“不能。”
“我会进入它的记忆吗?”
“也不能。”
“那它怎样住在我身体里?”
女娲说:
“你要给它血肉,却不能替它成为自己。你要承受它带来的变化,也要在它完整以后,让它离开。”
那个泥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它离开以后,我还是我吗?”
“是。”
“它呢?”
“它也是它。”
泥人点了点头。
“那我愿意。”
女娲没有立刻改变他们的外形。
她先在第二个泥人体内,开出一处极小的空位。
那处空位不属于泥人的手足,也不承载它原来的记忆。周围的血肉能够向其中输送气息和养分,却不能进入中央,夺走将来在那里形成的主体。
这是一具身体里的第二层边界。
界中之界。
随后,女娲又让第一个泥人体内生出一种能够离身的生机。
那点生机带着他的部分形体和气息,却不携带他的记忆,也不能在他自己的身体里成长为另一个人。
只有离开原来的边界,进入另一个主体主动打开的内界,它才可能继续。
人的身体从此开始出现两种不同的结构。
一种能够使生命之因离开自身。
一种能够在自身之内,承接尚未完成的新生命。
泥人们后来把前一种称为男人。
把后一种称为女人。
男女的区别最初只在生命延续的位置。
女人仍然可以搬动巨石,男人也仍然可以守在河边照看受伤的人。有人喜欢远行,有人愿意留守;有人脾气急烈,有人沉默寡言。
这些没有因为身体分出男女而被规定。
真正不同的是,当两个完整主体共同愿意让第三个主体发生时,他们承担的过程不再相同。
最早的男人交出了离身之因。
那个愿意承接生命的女人,则把它接进体内的空位。
最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过了许多天,女人在夜里忽然醒来。
她感觉到饥饿。
可是她白日已经吃过东西。
她起身寻找食物,走到洞口时,饥饿又突然消失。没过多久,另一种轻微的跳动从身体深处传来。
她吓得找到女娲。
“有东西进了我的身体。”
女娲把手放在她腹部。
里面的边界仍然完整。
没有陌生意志侵入女人的记忆,也没有声音试图夺取她的身体。只是一点新的气息,正在那层小小的内界中聚集。
“它不是来占据你。”女娲说。
“那刚才是谁在饿?”
“它。”
“可我也感觉到了。”
“因为它还不能独自取得食物,只能先让你知道。”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它的饥饿,是我的吗?”
“不是。”
“那我为什么要吃?”
女娲看着她。
“因为现在,只有你能替它承受。”
女人第一次知道,一个感受可以发生在自己身体里,却来自另一个主体。
这与混沌不同。
混沌中的声音会抢走她的方向,把她变成其中一部分。这个尚未完成的生命却只提出需要,然后等待她决定是否回应。
女人回到住处,吃下食物。
里面的跳动慢慢安静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
她的身体发生变化。
她不能再像过去一样轻易翻过陡峭的山岭,也比从前更容易疲倦。有时她想休息,里面的生命却在动;有时她没有胃口,饥饿却不断从腹中传来。
男人站在她身边。
他知道那个生命也从自己而来,却无法像女人一样感到它的每次变化。
最初,他只能反复问:
“它还在吗?”
女人有时回答。
有时被问得烦了,便说:
“它在我身体里,不在你耳朵里。你一直问,它也不会快些长大。”
男人便不再问。
他开始替她把食物带回洞中,搬走路上的石头。晚上,他把手放在她腹部,仍然什么也感觉不到。
直到有一天,一只尚未成形的小脚从里面轻轻踢了一下。
男人立刻抬头。
“它动了。”
女人说:
“它早就会动。”
“我今天才知道。”
他们的手同时放在那处内界之外。
一个从里面承受。
一个从外面等待。
谁也不能替另一个占据位置。
又过了很久,第一个不由女娲亲手塑造的人出生了。
孩子离开女人身体时,内外两层边界同时打开。
女人疼得几乎失去意识,却仍然没有让孩子的主体混入自己。等孩子完全离开以后,那层临时形成的内界开始慢慢合拢。
孩子落在女娲手中。
他有男人与女人共同留下的形体痕迹,却没有两人的任何一段完整记忆。
男人伸手。
女人也伸手。
孩子没有听从任何人的召唤。
他闭着眼睛哭了很久,最后自己抓住离得最近的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属于女人。
不是因为他知道那是谁。
只是因为他需要抓住什么。
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以这种方式生下新的同类。
女娲不再决定每一个人的眉眼、身高与性情。孩子承接父母的部分形体,又在生长中形成自己不同的方向。
有人像父亲,却喜欢母亲走过的路。
有人继承母亲的眼睛,却害怕她从不害怕的东西。
也有人与父母都不相像。
人类开始出现女娲没有预先捏出的样子。
女娲后来又走入山林与水泽。
她把同样的延续方式交给那些从混沌中分出、却仍然只有独自一身的生命。
有些生命把幼体留在身体里。
有些生命将尚未完成的后代藏进卵壳。
还有一些生命把细小的种投入水中,借水流寻找另一半生机。
女娲没有为它们一一命名。
也没有规定它们将来长成什么样子。
那一年春天,她没有再亲手塑造任何生命。
河水里却出现了成群的幼鱼。
山洞深处传出幼兽的叫声。
高处的巢中,也有雏鸟啄开了第一层卵壳。
女娲站在河边,摊开双手。
掌心没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