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章 回酒馆
许成昏了三日。
第一日夜里起了高热,伤口又渗了两次血。庄里的郎中不敢睡,守在床边换药。宋玉娘也没有睡,只在天快亮时出去过一次,把沾满血的水倒掉。
第二日,许成醒了片刻。
他睁开眼,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韩进呢?”
“死了。”
“顾平杀的?”
“是。”
许成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庄里呢?”
“官府接手了。”
“死了多少?”
“还在数。”
许成没有再问。
他醒来的时间很短。
宋玉娘喂进去半碗水,他只咽下几口,又昏睡过去。
第三日,热退了一些。
郎中拆开外面的布,查看断臂处的伤口。许成中途醒来,没有出声,只在郎中重新勒紧布带时,额头出了很多汗。
宋玉娘递过去一块木头。
“咬着。”
许成没有接。
“嫌不干净?”
“费牙。”
郎中正在上药,听见这句话,抬头看了他一眼。
宋玉娘把木头放回桌上。
“还有心疼牙,看来死不了。”
许成道:“酒馆里还得靠它吃饭。”
这是他离开酒馆以后,第一次提起吃饭。
宋玉娘没有接着往下说。
郎中上完药,又交代了一遍不能碰水、不能喝酒、不能起身。许成听到不能喝酒时睁开眼,听到不能起身时又闭上了。
当天傍晚,卫同来过一次。
他没穿捕头服,腰间仍挂着那把黑鞘铁尺。门外有两名捕快守着,没有进来。
宋玉娘坐在桌旁看信。
信从另一座府城送来,春和楼和她手里的几处联络点都要等她拿主意。她没有因为许成躺在床上,就把自己的事全部扔开。
卫同进门时,她只抬了一下眼。
“他刚睡。”
“我看见他眼睛睁着。”
床上的许成道:“刚醒。”
卫同搬了张凳子,在离床两步远的地方坐下。
“韩进死了。”
“知道。”
“顾平当着很多人的面,从背后刺了他一剑。”
“知道。”
“是不是你叫他做的?”
“不是。”
“他为何杀韩进?”
“韩进杀了顾长顺。”
“顾长顺是他父亲?”
“是。”
卫同把这几句话记在随身带来的纸上。
“崔顺不见了。有人说他进了芦苇荡,也有人说看见他抢了一匹马,从北面走了。”
许成没有反应。
“胡九被拿住了。万成腿上中了一枪,也活着。韩进手下被抓了四十七人,死伤还在清点。盐帮的人退到了河上,没有与官兵交手。”
许成道:“平码头呢?”
“还在盐帮手里。”
“曹万春的船呢?”
“也没有回来。”
卫同合上纸册。
“我不是来给你报账的。”
“那你说这么多。”
“让你知道,韩进死了,事情也没有完。”
许成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卫同沉默片刻,又道:“彭三的案子还要查。你当着我的面认过,人是你杀的。”
“是我。”
“等你能下床,再录一次口供。”
“录完呢?”
“该怎么办,等查清以后再说。”
“旧账呢?”
“也还在。”
许成点了一下头。
“行。”
卫同看着他。
十六年前,许成不会这样答。他会问官府凭什么,会说彭三该死,也可能直接拔刀。
现在许成只说了一个“行”。
卫同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许成忽然问:“酒馆烧了吗?”
卫同回头。
“我没派人去看。”
“那你上回还说回得去。”
“你不是也没听?”
卫同推门出去。
宋玉娘把手里的信翻过一页。
“他想拿你。”
“我知道。”
“你准备怎么办?”
“先把伤养好。”
“养好以后呢?”
“再说。”
宋玉娘看了他一会儿。
“你现在倒会说再说了。”
许成闭上眼睛。
“跟你学的。”
他的声音仍然很弱。
却不像离开酒馆后的那些日子,每句话都像刀落下来以后便没有余地。
许成在临水庄住了四十多日。
最初十日不能下床。
后来能坐起来,郎中又不许他走。许成趁屋里没人,自己下过一次床。脚刚沾地,眼前便黑了一阵,险些撞翻药碗。
宋玉娘回来时,看见药洒在地上,什么也没问。
她重新倒了一碗。
许成道:“太苦。”
“先前不是不怕?”
“先前没尝出来。”
宋玉娘把药递给他。
“喝。”
许成看着那碗黑水。
“少喝一口行不行?”
“不行。”
“我只剩一条胳膊。”
“断的是胳膊,不是嘴。”
许成把药喝了。
宋玉娘在临水庄与另一座府城之间走了一趟。
她离开七日。
这七日里,曹万春每天都来看看许成。有时坐一会儿,有时只在门口问郎中一句。临水庄死了不少人,他还有更多事情要处理。死者要安葬,伤者要安排,官府要逐个问话,逃散的人也得设法寻找。
平码头和船仍没有回来。
有人劝曹万春趁韩进死了,立刻召集人手把水路夺回。也有人说漕帮死伤太多,应该先与盐帮谈。
曹万春没有在许成床前谈这些。
他只是有一天提来一坛酒,放在桌上。
许成看了酒坛很久。
“郎中说不能喝。”
“没让你喝。”
“那你提来做什么?”
“我喝。”
曹万春拍开泥封,给自己倒了一碗。
许成看着他喝完。
“什么酒?”
“河西的烧刀子。”
“闻着掺水了。”
曹万春又倒一碗。
“你一口没喝,也知道?”
“酒馆就是干这个的。”
“那你回去以后赔我一坛好的。”
许成道:“记账。”
曹万春端着碗,低头笑了一下。
“十六年没见,你还是这么小气。”
“酒钱不能乱。”
两个人没有再说郭大年,也没有说韩进。
曹万春喝了半坛,剩下的留在桌上。
郎中闻见酒味,进门骂了很久。
许成一句也没有替曹万春解释。
宋玉娘回来时,带了两个箱子。
一个装衣物,一个装账册、书信与几件她常用的东西。春和楼仍在开门做生意,她手里的组织也没有因为她离开便消失。哪些人继续做事,哪些地方仍由她过问,哪些事交给留下的人,她已经安排了第一轮。
还会不会出错,她不知道。
可她已经不能等到所有事情都妥当以后再走。
世上的事,很少会等人。
许成看见那两个箱子,只问:“这么多?”
宋玉娘道:“嫌多,你自己搬回去。”
许成看了看自己空下来的半边衣袖。
“放着吧。”
又过十日,郎中终于准许许成骑马。
不是独自骑。
也不能快走。
曹万春替他们准备了一辆车。黑马拴在车后,脾气比来时温顺了不少。许成上车以前,摸了摸它的脖子。
“瘦了。”
冯宽道:“在庄里吃的草料比你吃的饭贵。”
“养成这样,还好意思说贵。”
冯宽想争辩,许成已经上了车。
曹万春送到庄门外。
罗升与罗开没有来。田茂山也已经回府城处理同顺镖局剩下的事。马守仓留在临水庄,天天催曹万春想办法夺回货栈。
顾平仍在官府手里。
崔顺仍没有消息。
许成没有等这些事都结束。
马车动起来时,曹万春站在路旁说:“有空回来。”
许成掀开车帘。
“你也可以去。”
“去哪里?”
“喝酒。”
曹万春道:“收钱吗?”
“看你带不带船来。”
曹万春骂了一句。
马车沿着来路离开。
宋玉娘坐在许成对面,箱子堆在脚边。车厢被占去大半,两个人的腿都没地方放。
许成道:“早知道你有这么多东西,应该再要一辆车。”
“钱谁出?”
“曹万春。”
“你刚才怎么不说?”
“忘了。”
“当了几日大哥,连这种便宜都不会占了?”
许成靠在车壁上。
“我不做大哥好多年了。”
宋玉娘看着他。
许成把脸转向车窗外。
外面正经过一片收割后的田。几个孩子在田埂上追着马车跑,跑累了便停下。有人认出这是临水庄的车,也只是多看两眼。
没有人认出许成。
马车走了六日。
第六日下午,他们到了小镇。
陈木匠正在自家门前修一张凳子,听见车轮声,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刨子停住了。
许成从车上下来。
空着的半边袖子被风吹动。
陈木匠看了很久,最后只问:“马呢?”
“后面。”
“借的时候好好的。”
“现在也没死。”
“瘦了。”
“你们怎么都只看马?”
陈木匠放下刨子,走过去牵住缰绳。
“你借的是我的马,又不是我的胳膊。”
许成站在原地。
陈木匠牵马走出两步,又回头。
“酒馆没烧。”
许成点了一下头。
“我看见了。”
酒馆门上落着一层灰。
锁还在。
旁边墙角堆着陈木匠替他收好的几张桌凳。屋顶有两处新换过的瓦,颜色比旧瓦深。门缝下面塞着不少催酒账的纸,也有熟客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字条。
许成用一只手开锁,试了三次才把钥匙插进去。
宋玉娘站在旁边,没有帮他。
门一开,里面的灰尘便迎面扑出来。
许成咳了两声。
“比我走的时候还脏。”
宋玉娘道:“你走的时候也没多干净。”
两个人用了三日收拾酒馆。
宋玉娘没有把这里变成春和楼。
她嫌柜台的位置挡路,许成不肯挪;她说后院那张床太窄,许成说以前一个人睡刚好;她打开厨房的米缸,发现里面的米已经受潮,许成还想留下来喂鸡。
“你有鸡?”
“以后可以买。”
宋玉娘把整缸米倒掉了。
第四日,酒馆重新开门。
没有放鞭炮,也没有挂新招牌。
老蔡是第一个进来的。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问许成的胳膊,只把两枚铜钱放在桌上。
“二两酒。”
许成用一只手取碗,动作比以前慢。
酒倒得太满,沿碗边洒了一点。
老蔡低头看见了。
“少了。”
“桌上也是你的。”
“我又不能舔桌子。”
许成把酒坛放回柜台。
“下回给你添。”
老蔡喝了一口。
“还是兑水了。”
“下回不卖你。”
“那我去哪里喝?”
“镇上又不是只有这一家。”
老蔡想了想。
“别家兑得更多。”
午后,店里渐渐坐了几桌人。
有人说平码头换了主人,有人说盐帮正在与曹万春谈船,也有人说官府仍在抓崔顺。消息从府城传到小镇时,已经变了好几遍。
许成听见了,没有插话。
有客人问他这些日子去了哪里。
他说走亲戚。
那人看了一眼他的空袖。
“亲戚不好走?”
“路远。”
他不想说,对方便没有再问。
傍晚以后,客人散了。
宋玉娘在后院整理刚送来的酒菜。许成独自擦完最后一张桌子,把门板一块块装回去。
只剩柜台旁的一坛酒还没有搬进里面。
酒坛很大。
从前他两只手抱起来并不费力。如今他弯下腰,用仅剩的一条胳膊环住坛身,试着将它贴到胸前。
坛底离开地面。
酒在里面晃了一下。
另一双手伸过来,从他怀里接过了酒坛。
———完———
《我不做大哥好多年》的故事,到这里结束。
但这个世界并没有结束。
许成回到了酒馆,韩进死了,平码头换了主人,旧有的江湖秩序也在那场厮杀之后被重新打乱。
有人因此得利,也有人因此失去了原来的活路。
船仍在走,货仍要运,码头仍要有人扛包,镖路仍要有人押送。只是一些人原来赖以生存的位置,已经不存在了。
后面的故事,不一定再从许成开始。
也许会从一个失去镖路的趟子手开始,也许会从一个突然少了生意的车夫开始,也许只是某个从未见过许成的人,在某一天发现自己的日子忽然变难了。
旧故事留下的结果,会成为另一些人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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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教九流之失业成寇》
不是另开一个世界。
是这个世界,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