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录近期在哥伦比亚大学的讲话简介
十年前，中国面对“中等收入陷阱”，如何突破？中国的选择是“启动了一个主动迁移的过程：把经济从低中端制造，迁往中高端制造”，搞了一个十年规划——“中国制造 2025"。“到十年规划过半的 2021 年，中国干脆再加码：在制造业升级之外，追加"技术自主"——尤其是真正的卡脖子环节”，“由此又开启了五年加速冲刺”。
“而要实现这些无数国家都折戟的"不可能目标（指中等收入陷阱）"，不可能不付出深重的代价。事实上，这一直就是中国经济发展的模式：每个阶段都有大目标，也都伴随大代价”。然后李录认为中国房地产缩水就是代价之一，房地产缩水又导致内需基本归零。
结果是“中国制造业终于突破了低中端，牢牢站上了中高端。"中国制造 2025"的每一项目标，都提前完成了”。加上美国制裁的"天赐之物"，半导体等卡脖子问题也得到了缓解。因为“制裁送来了市场经济中最珍贵的东西——需求”。
“于是过去十年，一个领域接一个领域，你看到中国制造业的底盘从低中端向中高端迁移的惊人进展：能源、电动车、储能电池……不胜枚举；重型机械——直接全球统治级，成了世界领导者。而那些原本被卡脖子的环节，差距也在快速收拢”。
“与此同时，另一些行业付出了极其沉重的代价。比如房地产”。李录注意到房地产缩水的10 万亿元，“恰好就是每年投向制造业与技术升级的量级”。
我以为这是李录演讲最精彩的观点：“这就是中国的发展模型。回望过去 50 年，中国是怎么发展的？大约每十年，就有一套新的目标与靶子，并伴随沉重的代价。而且，下一个十年的‘目标’，可能恰恰变成再下一个十年的‘代价’”。他的例子包括中国改开初期工业化发展付出了环保等代价，后来国家制定新的发展目标，又以工业化过程中发展的老旧工业为代价去追求环境改善等等。
他提醒投资者：“你永远要想清楚：自己到底是‘目标’，还是‘代价’。 做国家目标的‘代价’，滋味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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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录经历简介：八平方学运领袖，后成为炒股大鳄巴菲特的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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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录讲话关于中国的部分
2026 年 10 月 5 日 · 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 · 第 36 届格雷厄姆与多德年度论坛
主持人： 我们来谈谈中国。我刚从中国回来——在香港给学生上课，顺便做了几个中国公司的案例，研究了一下中国市场。怎么说呢，过去几年相当"跌宕起伏"。我想问你：伴随着房地产泡沫破裂和银行业的问题，你如今怎么看中国市场？这些景象与世界其他地方曾发生过的事颇有几分相似，但我想听你亲口讲讲——如今你怎么看在中国的投资？
李录： 好。先看事实：中国市场过去这十年，基本是停滞的。而这十年里发生的事，非常值得玩味。十年前，中国面临一个抉择：我们已经达到了某种中等收入水平，问题是——怎么突破上去？相当多的国家到达这个水平后就停在那里——以至于有了一个专门的词："中等收入陷阱"。几十个国家陷在里面，四五十年出不来，有些甚至更久。中国显然不甘心。于是自然要问：到底是什么让中等收入国家停滞在"水泥、钢铁、制造业"这一层，始终捅不破天花板？他们必须做决定：要不要真正突围？能不能做点什么加速这个过程、确保突围真的发生？——因为按自然演进，很多国家都没突围成，一停就是四五十年。
李录： 于是他们启动了一个主动迁移的过程：把经济从低中端制造，迁往中高端制造。而且这次不是五年规划，是十年规划——"中国制造 2025"，列了十来项重大目标，核心就是让中国基础制造业完成从低中端到中高端的升级。这个进程刚启动没几年，美方发动贸易战——这反而强化了中方的判断：不仅靠自己自然演进未必能突破天花板，别的国家还在刻意把你按在天花板之下。此后美方不但保留关税，还层层加码技术管制。于是，到十年规划过半的 2021 年，中国干脆再加码：在制造业升级之外，追加"技术自主"——尤其是真正的卡脖子环节：半导体、飞机发动机、操作系统、工业软件……中国面对的是一张长长的清单。由此又开启了五年加速冲刺。
李录： 而要实现这些无数国家都折戟的"不可能目标"，不可能不付出深重的代价。事实上，这一直就是中国经济发展的模式：每个阶段都有大目标，也都伴随大代价。你刚才提到房地产——过去五年，它正是实现目标最主要的代价之一。2021 年房价见顶时，一个典型的中国中产家庭，净资产的 70% 压在自住房上，而这套房还背着约 50% 的按揭杠杆。此后五年至今，全国房价平均下跌约 40%——于是这些家庭眼看自己的全部家产平均缩水60%、70%。这种时刻，人会做什么？三件事：少消费、多储蓄、尽量还债。这正是过去五年中国中产家庭实实在在做的事。
李录： 于是内需增速一路下滑、下滑、下滑——到今天大约归零。而储蓄则一路上抬——存款规模大约相当于GDP 的 120%，恐怕是全球最大的储蓄池，折合约 165 万亿元人民币。加之人们刚经历过两三年物价零增长甚至轻微负增长，看向未来时难免信心不足。这是经济的一层。但如果你看另一层——看中国过去十年、五年设定的那些目标——你看到的图景截然不同，甚至堪称惊艳。
李录： 中国制造业终于突破了低中端，牢牢站上了中高端。"中国制造 2025"的每一项目标，都提前完成了。过去五年，"卡脖子"问题的解决也进展巨大。就拿半导体来说——事实证明，美国主导的技术制裁，对中国半导体产业反而是一件"天赐之物"。因为制裁送来了市场经济中最珍贵的东西——需求。你去问任何一个企业家，什么最重要？答案是订单。有了收入，整个雪球就滚起来了：收入带来利润，利润带来研发，研发带来更好的产品，更好的产品带来更多收入。这一切真实地发生了：在成熟制程上，中国无论设备端还是制造端，都几乎实现了完全自主；在更尖端的先进制程上，也已经非常接近自主，只差少数几个关键环节。
李录： 而生成式 AI 的一项核心能力，恰是按需、规模化地生产"智能"。它最大的应用之一就是代码生成——而这恰好补上了若干卡脖子领域最致命的短板，首当其冲就是缺失的那一层：操作系统与 CUDA 软件栈。从个人电脑，到服务器，再到英伟达的半导体 CUDA 体系——正一个接一个地，在 AI 的辅助下被替换补齐。所以 AI 在这里成了"伟大的拉平器"。于是过去十年，一个领域接一个领域，你看到中国制造业的底盘从低中端向中高端迁移的惊人进展：能源、电动车、储能电池……不胜枚举；重型机械——直接全球统治级，成了世界领导者。而那些原本被卡脖子的环节，差距也在快速收拢。
李录： 与此同时，另一些行业付出了极其沉重的代价。比如房地产——按年销售口径，如今大约缩水 70%。而这约 10 万亿元——恰好就是每年投向制造业与技术升级的量级。再看这个分岔的起点：恰好就是 2020—2021 年。这就是中国的发展模型。回望过去 50 年，中国是怎么发展的？大约每十年，就有一套新的目标与靶子，并伴随沉重的代价。而且，下一个十年的"目标"，可能恰恰变成再下一个十年的"代价"：工业化起飞的年代，环境——空气、河流——是代价；随后的二十年，环境反转成了目标，环保新技术蓬勃而起，污染者变成了代价；城市化进程中，房地产开发商是"目标"——他们把中国建成了今天的样子，造就了住房自有率和坚实的中产财富；而过去五到十年，他们变成了"代价"，于是开始大幅受苦。但总体上，你会看到国家穿越这些周期的进步——这就是把几百年的发展压缩进 40 年的方式。而在任何一个时点上，作为投资者、作为企业家——我相信所有中国人对此都有切肤体会——你永远要想清楚：自己到底是"目标"，还是"代价"。 做国家目标的"代价"，滋味不好受。我相信在座各位要么深有体会，要么有朋友正身处其中。但中国的故事，就是这样一路展开的。
李录： 所以总体算账的话：经过这些变化，你现在看到的，是一个体量与人口如此之大的国家，终于全面、协调地踏上了现代化。但正因如此——两极分化的经济体、普遍的信心缺失——它的资本市场十年原地踏步，几乎哪儿也没去。与此同时，一批全球竞争力的伟大公司，正以极低的价格在交易。你再次看到了那种"分化"，和美股是同一个词。所以，如果你是一个理性的投资者、把全景图看完整，你也许会得出一个不一样的视角。我愿意这么说：在今天的中国市场，你大概率能找到比其他时期更好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