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一滴海》第一幕 镜里是谁
人物
周行：五十多岁。
理发师：四十多岁。
福尔摩斯
爱丽丝
孙悟空
堂吉诃德
哈姆雷特
退休老人
主持声
一
灯亮。
一间普通理发店。
正中是一面很大的镜子。
镜前一把理发椅。
周行坐下。
理发师抖开一块白色围布。
“啪。”
围布落下来。
从镜子里看，周行的身体整个消失了。
只剩一颗头。
理发师
还是老样子？
周行
嗯。
停一下。
周行
短一点。
理发师
老样子还短一点？
周行
那就比老样子短一点。
理发师笑。
喷水。
梳头。
剪刀响起来。
咔嚓。
咔嚓。
周行原本没认真看镜子。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眼。
镜中的人也抬眼。
周行看了一会儿。
稍稍向前。
镜中的人也向前。
理发师
别动。
周行坐回去。
周行
我眼角什么时候这么多纹了？
理发师看一眼。
理发师
早有了。
周行
早有了？
理发师
嗯。
周行
什么时候有的？
理发师
我怎么知道。
又剪两下。
理发师
反正不是今天下午刚长出来的。
周行笑。
理发师也笑。
笑完以后，周行仍看着镜子。
周行
奇怪。
理发师
又怎么了？
周行
我每天都看这张脸。
理发师
那当然。
周行
可我怎么没看见它变？
理发师继续剪。
理发师
你头发也天天长。
你也没坐在镜子前看它长。
长到烦了就来找我。
周行没说话。
理发师换电推。
推子碰上后颈。
嗡——
周行一缩。
周行
冰。
理发师
这个倒知道。
周行
什么？
理发师
脸什么时候变的不知道。
推子冰不冰，一碰就知道。
周行从镜子里看看她。
周行
你今天说话很有哲理。
理发师
什么哲理。
推子继续。
理发师
冷就是冷。
安静。
嗡——
嗡——
推子停。
理发师换剪刀。
周行
你看我跟以前差很多吗？
理发师
哪个以前？
周行一怔。
周行
就是……
以前。
理发师
去年？
十年前？
还是身份证上那张？
周行
都不是。
理发师
那你说哪个。
周行张张嘴。
没说出来。
理发师
你自己也讲不清楚。
周行盯着镜子。
他抬起手，想摸脸。
白围布挡住了动作。
他只好把手放回去。
周行
眼睛是我的。
鼻子也是。
嘴也是。
理发师
当然。
周行
每一样都认识。
停顿。
周行
可加在一起……
理发师等。
理发师
加在一起怎么？
周行摇头。
周行
有点不认识。
理发师看看镜子。
又看看本人。
理发师
不是一模一样吗？
周行
就是因为一模一样才奇怪。
理发师没听懂。
理发师
你别动就行。
继续剪。
周行没有再动。
过了很久。
理发师
差不多了。
她拿刷子刷掉周行耳边的碎发。
理发师
看看。
周行看。
理发师
行吗？
周行没回答。
理发师
嫌短了？
周行
不是。
理发师
那你看什么？
周行想了想。
周行
我在等。
理发师
等什么？
周行
等我认出来。
理发师停了一下。
理发师
这不就是你吗？
周行
是。
理发师
那还认什么？
周行看镜子。
周行
我知道是。
停顿。
周行
奇怪的就是——我知道。
灯光忽然停住。
剪刀停在半空。
理发师不动。
周行也不动。
只有镜子还亮着。
二 评论席
舞台左侧亮灯。
没有开幕。
没有报幕。
几把椅子原来一直在那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人坐下。
一块小牌慢慢亮起：
刚才发生了什么？
福尔摩斯
先不要谈灵魂。
我们只有几个事实。
第一，他认得镜中的五官。
第二，他知道镜中的人是周行。
第三，他仍然说：
“不像。”
孙悟空
这也算事？
老孙今日变个老头，明日变棵松树，后日借谁一张脸用用，难道每换一次皮囊，都要重新问一遍“我是谁”？
福尔摩斯
你已经加入了一个我们还没有证明的前提。
孙悟空
什么？
福尔摩斯
你变形的时候，你已经知道自己是孙悟空。
孙悟空一愣。
随即笑了。
孙悟空
当然。
福尔摩斯
周行现在的问题恰恰是：
他也知道。
但这个“知道”没有把陌生感消掉。
孙悟空
那倒有点意思。
旁边一张很高的椅子上，爱丽丝晃着脚。
爱丽丝
我倒觉得很普通。
我有一天忽然变得很大。
一会儿又很小。
手脚一下离我很远，一下又挤在一起。
要是每变一次，我就得重新决定自己是谁——
她数了数手指。
爱丽丝
那一天我一个人就够组成一支队伍了。
孙悟空笑出声。
孙悟空
小姑娘，这话我爱听。
爱丽丝
可我也不是完全没怀疑过。
有时候变得太快，我也会想：
“我还是早上起床的那个我吗？”
福尔摩斯转头。
福尔摩斯
这就不同了。
爱丽丝
哪里不同？
福尔摩斯
你不仅身体变化。
你还开始拿“现在的自己”去和“早上的自己”比较。
爱丽丝
人不都是这样吗？
没人立即回答。
另一边，堂吉诃德站起来。
他不肯坐。
堂吉诃德
诸位都把镜子看得太重了。
镜子知道什么？
世人又知道什么？
有多少人照见一身旧衣，就以为里面也是个旧人？
又有多少人看见一个骑着瘦马的老头，就以为他不能是一个真正的骑士？
福尔摩斯看他。
福尔摩斯
你提醒了另一个问题。
堂吉诃德
终于有人听懂。
福尔摩斯
不。
我说的是：
一个人对自己的认定，也可能错。
堂吉诃德沉默。
孙悟空大笑。
堂吉诃德
先生，世人的判断也会错。
福尔摩斯
当然。
堂吉诃德
那么为什么先审问我？
福尔摩斯
因为今天坐在镜子前的不是“世人”。
是他自己。
灯光轻轻照到中央被冻结的周行。
堂吉诃德看着周行。
堂吉诃德
那就更应该让他说。
三
主持声第一次出现。
听不出从哪里来。
主持声
周行。
现实区恢复一点声音。
周行眨眼。
理发师仍然停着。
他看见评论席。
并没有表现得特别惊讶。
仿佛人在照镜子照久了，出现什么都可以先等等。
周行
你们是谁？
主持声
先不用管。
他们在讨论你刚才那句话。
周行
哪句？
福尔摩斯
“我知道是。奇怪的就是，我知道。”
周行看着他。
周行
听起来真像我说的。
孙悟空
本来就是你说的。
周行
那你们有什么答案？
几个人都没说话。
周行
没有？
孙悟空
有答案还坐这里干什么。
爱丽丝笑。
堂吉诃德
我有。
福尔摩斯
你有很多。
堂吉诃德
总比一个也没有好。
评论席笑了一阵。
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人站起来。
黑衣。
脸色苍白。
哈姆雷特。
哈姆雷特
我倒觉得周先生的问题，不只在镜子。
周行
那在哪里？
哈姆雷特
在看镜子的人。
孙悟空往椅背上一靠。
孙悟空
来了。
哈姆雷特
你看得越久，越觉得自己应该认识自己。
于是你开始检查。
这是我的眼睛。
这是我的鼻子。
这是我的嘴。
一件一件都对。
可你真正想确认的，偏偏不是这些。
周行看他。
哈姆雷特
你想让所有这些东西加起来以后，忽然回答你一句：
“对，这就是你。”
周行
不应该吗？
哈姆雷特想了一下。
哈姆雷特
我不知道。
停顿。
哈姆雷特
我只知道，一个人越逼自己回答这种问题，有时候越听不见回答。
福尔摩斯
因为问题可能不够准确。
哈姆雷特
或者因为人本来就没有你希望的那么准确。
两人对视。
孙悟空
你们两个一个什么都要查清，一个什么都要想半天。
照我说——
爱丽丝
你先等等。
孙悟空真停下。
爱丽丝
我想问周先生一个最简单的。
周行
你问。
爱丽丝
你小时候长这样吗？
周行笑。
周行
当然不。
爱丽丝
小时候那个是你吗？
周行
是。
爱丽丝
二十岁呢？
周行
也是。
爱丽丝
三十岁？
周行
也是。
爱丽丝
四十岁？
周行开始知道她要问什么了。
周行
也是。
爱丽丝
现在？
周行
也是。
爱丽丝皱眉。
爱丽丝
那就奇怪了。
周行
什么？
爱丽丝
他们长得都不一样。
她看向众人。
爱丽丝
为什么全叫“你”？
安静。
四 第二批声音开始围上来
评论席后方又亮了一层。
一个老人慢慢站起来。
没有名牌。
只是一个普通退休老人。
退休老人
我退休第一年，也问过差不多的。
孙悟空
你也照镜子认不出了？
退休老人
脸认得。
别的认不出了。
爱丽丝
什么别的？
退休老人
别人以前叫我“主任”。
后来叫“老张”。
再后来医院里叫：
“张先生，二十七号。”
我每次都知道是在叫我。
可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总要慢一点才回头。
堂吉诃德
名字不能决定一个人。
退休老人
我没说名字决定。
堂吉诃德
职位更不能。
退休老人
我也没说职位决定。
堂吉诃德
那你到底说什么？
退休老人想了一下。
退休老人
我只是说——
人有时候已经走到下一站了。
心里还有一个人没下车。
这次没人笑。
福尔摩斯
这是一种解释。
退休老人
当然。
我又不是证人。
福尔摩斯
你正是证人。
只是只能证明你自己的经历。
退休老人
那就够了。
哈姆雷特
未必够。
孙悟空
你又来了。
哈姆雷特
如果我今天说：
“我已经不是昨天的我。”
明天再说：
“昨天那个人与我无关。”
我们会不会走得太远？
周行抬头看他。
周行
我还没说过这种话。
哈姆雷特
所以我没有说你。
他看着评论席。
哈姆雷特
我是在问我们。
一瞬间，话题似乎要往另一个地方跑。
主持声响起。
主持声
先记下来。
不追。
哈姆雷特点头。
坐下。
这句话没有被解决。
五 第一次阶段归纳
主持声：
主持声
现在台上已经有几种不同的问题。
第一：
周行的脸确实变了。
第二：
周行脑中用来认自己的样子，可能没有同时变化。
第三：
一个人的身体、称呼、位置、别人眼里的他，都可能变化。
第四：
自己认定自己是谁，也不保证永远正确。
堂吉诃德举手。
堂吉诃德
第四条我保留反对意见。
主持声
保留。
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
第二条也只能暂定。
主持声
暂定。
孙悟空：
孙悟空
第一条没什么好争的。
理发师忽然恢复动作。
嗡——
电推在周行后颈一碰。
周行又缩了一下。
周行
冰！
理发师莫名其妙看他。
理发师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评论席一阵笑。
孙悟空
这个看来不用暂定。
福尔摩斯也笑了。
主持声
记录：
有些变化，他没及时发现。
有些感觉，一来就知道。
周行
你们是不是把我理个发弄得太复杂了？
理发师
我早就想说了。
全场又笑。
理发师
到底还剪不剪？
主持声
剪。
理发师
你说了算？
主持声沉默。
孙悟空拍腿大笑。
孙悟空
这个问题好。
理发师根本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继续剪。
六 问题换名字
剪刀声重新响起。
咔嚓。
咔嚓。
屏幕上原来的字：
刚才发生了什么？
开始淡下去。
爱丽丝仍盯着周行。
爱丽丝
我刚才那个问题还没人答。
福尔摩斯
哪个？
爱丽丝
小时候、二十岁、三十岁、现在。
明明都不一样。
为什么全叫周行？
孙悟空
名字一样。
堂吉诃德
名字可以改。
福尔摩斯
身体连续。
爱丽丝
身体也全在变。
哈姆雷特
记忆？
退休老人
也会忘。
孙悟空忽然安静了。
孙悟空
那倒真要找找了。
主持声：
主持声
找什么？
孙悟空看看周行。
孙悟空
到底凭什么说——
他停一下。
孙悟空
这些一直都是同一个人。
黑暗中，又有人开口。
看不见是谁。
陌生声音甲
身体？
陌生声音乙
记忆？
陌生声音丙
名字？
陌生声音丁
别人认得他？
又一个声音：
陌生声音戊
还是有一个什么东西，一直没变？
后方那张从未有人坐过的空椅，被极淡的灯光扫过。
只一下。
马上暗掉。
这一幕没人注意。
只有观众看见。
屏幕重新亮起。
这一次只有一句：
我一直在变，为什么仍然是我？
周行看见了。
周行
这问题比我刚才那个大多了。
福尔摩斯
问题往往这样。
先从一根头发开始。
理发师：
理发师
别赖我。
黑场。
剪刀最后响一下。
咔嚓。
第一幕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