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众生经·第五卷·人与思想|上帝已死》
尼采说:
“上帝已死。”
这句话乍听起来,像一个不信神的人终于把话说狠了。
可如果只是“不信”,事情并不复杂。你不信,别人信,各自生活。真正让这句话具有震动思想的力量的,是它后面那个问题:
如果上帝不再能够替我们的世界托底,人类该怎么办?
尼采在《快乐的科学》里写过一个场景:一个疯子白天提着灯,跑到集市上寻找上帝。周围恰好站着一些不信神的人,他们听了,纷纷拿他取笑。
可疯子说出的,不只是上帝已经死了。
他还说,是我们杀死了他。
随后,他追问方向,追问人正在往哪里去。那些原本觉得不信神没什么大不了的人,在他的追问面前沉默下来。
这个场景很有意思。
听见“上帝已死”,最先笑的,正是不信上帝的人。
他们已经不信,却未必意识到,自己每天使用的某些判断,仍然可能借着那个已经不再相信的存在成立。
上帝在这里,便不只是教堂里的一位神。
在受基督教深刻影响的思想体系中,他也承担着一种最终担保:善为什么值得坚持,人的生命为什么有价值,苦难是否具有意义,死亡之后是否还有归宿。
人未必能解释每一件事,却可以相信,最后有一个存在知道。
我们不妨把这种位置叫作“最高解释位”。
它不是某一门知识里最厉害的专家,而是追问到了最后,人把剩下的问题交给的地方。
一个孩子问父母:
“为什么好人也会受苦?”
父母解释了几句,孩子又问:
“那为什么上帝不帮他?”
再往下,父母也答不上来了。最后只说:
“上帝知道,只是我们现在还不明白。”
孩子并没有因此知道好人为什么受苦。
父母也没有多出一个答案。
但问题有了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
父母不知道,仍有谁知道;眼前看不出意义,仍相信背后有意义。人的理解可以到此为止,而世界不必跟着变成一团无法理解的东西。
这句话结束的是当下的追问,并没有完成真正的解释。
生活中,我们偶尔也会说“天知道”“鬼知道”。这些话未必表示真的相信谁知道答案,却留下了一种熟悉的姿态:我这里解释不了,就把问题推到自己够不着的地方。
承认自己不知道,有时还不算太难。
更难承受的是:也许并没有谁替我们知道,也没有一个地方,预先保存着最后的答案。
这才是“上帝已死”开始令人不安的地方。
原先的问题并没有随着上帝一起消失。
好人仍然会受苦。
恶人未必立即受到惩罚。
人仍然会死,也仍然要问自己为什么活。
只是原先可以交出去的那一部分,如今重新回到了人的手里。
当然,这不意味着所有知识都失效了。太阳仍然升起,已经得到验证的事实,也不会因为这句话突然变成假的。
需要重新面对的,是那些把最终依据放在上帝那里的判断。
从前说善良值得坚持,因为上帝要求人向善。那么,不再依靠这个要求以后,善良凭什么仍然值得?
从前相信无人看见时也有最终审判。那么,没有这个审判,人又靠什么约束自己?
从前相信受过的苦不会白受。那么,如果没有最后的补偿,人还能不能面对那些已经发生、无法追回的损失?
这些问题可以提出新的回答。
但新的回答,也会遭遇新的追问。
人说,善良能够让社会更好。
接下来便有人问:为什么我必须为社会更好,放弃眼前对我有利的选择?
人说,因为别人也有价值。
又有人问:这个价值由谁确认?如果大家不承认,它还在不在?
这并不是说这些理由一定站不住。
而是说,它们需要把自己的依据拿出来,不能再借一句“上帝如此安排”,完成最后的担保。
人可能因此继续往下想,也可能在追问中发现,自己过去接受的某些答案,比想象中薄得多。
原先觉得结实的地方,忽然露出了接缝。
所以,“上帝已死”并不是尼采一句话把一个真实存在的神杀掉了。它指出的是一种变化:当上帝不再被信任,那些曾由他支撑的价值与意义,也不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如果用一句不太庄重的话说,尼采像是掀了一下桌子。
桌上的道理还在。
可人得低头看看,它们到底靠什么站着。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句话不能简单理解成自由的胜利。
摆脱一个担保,并不自动意味着有能力承担失去担保之后的生活。
人仍然需要判断善恶,需要教育孩子,需要决定什么值得奖励,什么应该制止。社会不能等所有哲学问题都有最终答案以后,才开始运转。
一个学生可以问老师,老师可以查书、求教于研究者。但当问题追到那些解释本身凭什么成立时,知识再多的人,也未必还能找到一个更高的回答者。
这里的不同,不在人分成了几等,而在追问走到了哪里。
有人使用现成的判断,已经足够应付生活;有人却要继续检查,那个判断的根在哪里。
后一种人最先感到的,可能不是解脱,而是重量。
因为他仍然需要给出答案,却无法轻易宣布自己的答案已经最终成立。
这种压力,也可能向生活里传递。
当人不能安放自己的价值时,便容易寻找更明确的证明。
钱至少有数字。
成功至少有结果。
认可至少有人回应。
它们能够回答一些具体问题:今天能不能付账单,这件事有没有完成,这篇文章有没有被人读到。
可如果拿它们回答“我这一生究竟有没有价值”,事情就变了。
一个有限的答案,被要求承担全部人生。
收入不足,便不只是收入不足,而成了整个人的失败。
无人看见,便不只是暂时没有回应,而成了自己的存在毫无意义。
人并没有真正解决那个悬空的问题,只是急着找了一个看得见的东西,把它压住。
这也是我从“上帝已死”里读到的一层危险:旧的担保不再可信,人却仍然渴望一个不必继续追问的结论。
于是,他可能把新的答案放到原来的位置上。
当然,人也可以不这样做。
可以依据事实、经验、他人的处境和行为的后果,形成自己的判断。可以承认判断有边界,接受修正,而不是因为没有最终保证,就宣布一切都无所谓。
不知道最后的答案,不等于眼前没有理由。
没有永恒的担保,也不等于伤害别人就没有代价。
只是人要开始为自己的理由负责:为什么选择它,它让谁承担后果,遇到新的事实时,愿不愿意改变。
这些都不能再轻易交出去。
终极问题可以暂时悬而未决,生活却仍然在继续。悬着不等于不存在,继续生活也不等于已经解决。
尼采这句话的分量,正在这里。
它没有替人完成后面的路,却让人看见,原先以为已经托住自己的地方,可能正在失去支撑。
不过,我第一次读到这句话时,并没有那么震撼。
我甚至觉得,这个人说话挺狠,也挺有意思。
后来才慢慢明白,我之所以能够站在旁边看,并不是因为我已经解决了他提出的问题。
我并不熟悉上帝的那套体系。自己理解生活、判断事情时,也很少把最后的理由放在那里。
所以那个支点受到冲击,我没有立即感到脚下在动。
这或许也能帮助理解,为什么一些不以基督教信仰为思想根基的中国读者,能够理解这句话的激烈,却没有同样的失重。
他们原先依靠的东西,不一定在那里。
但没有依靠上帝,并不意味着没有依靠任何东西。
我仍然相信一些道理,相信某些判断值得坚持。遇到解释不了的问题,也会有自己安放它们的方式。
至于那些依据是什么,是不是真的经得起追问,那是接下来需要面对的事。
这一篇先停在尼采这句话里。
“上帝已死”没有证明人类从此不需要答案。
它让人面对的是:
那个被相信知道最终答案、也替答案担保的存在,不再能够被照旧依赖。
以前,人可以说:
“我不知道,但上帝知道。”
如今,人必须学着说:
“我不知道。”
然后,仍然要判断,仍然要选择,仍然要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