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过后一周,方远去老张家吃饭。
老张比他大三岁,标准房奴一个。老婆阿芸在家带孩子,闲时做点手工饰品,多少贴补一点家用。
一进门,烟火气就扑了过来。抽油烟机嗡嗡响着,像架小飞机。锅里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泡,厨房里全是肉香。
玄关的鞋柜上堆着三四双鞋,孩子的运动鞋、阿芸的平底凉拖、老张那双后跟踩塌了的皮鞋,横七竖八,没一双摆正。鞋柜顶上搁着一串钥匙、半包湿巾,还有一个拆了一半的快递盒。
方远扫了一眼,觉得这才像人住的地方。他自己家门口的鞋柜永远只有一双拖鞋,摆得端端正正,跟售楼处的样板间似的。好看是好看,就是没人味儿。
老张穿着大裤衩,光着脚在地上蹭来蹭去。
“坐,随便坐。”
阿芸从厨房出来,头发上别着发带,手上还沾着面粉,笑着递给他一双拖鞋。
“别嫌弃,刚拖的地。”
拖鞋有点旧,已经变形了。鞋面上印着两只卡通熊,颜色褪得差不多了,其中一只耳朵也快磨没了。
方远穿上走了两步。很合脚。鞋底软塌塌的,踩下去没有什么弹性,却正好托着脚。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自己家里那双客用拖鞋。买来三年了,标签还挂着,硬邦邦的,每次穿都像踩着两块砖。
客厅不大。沙发上搭着一条起球的毯子,茶几上散着孩子的蜡笔和半张涂了颜色的画。电视柜旁边摞着一排绘本,最上面那本翻得卷了边,封面上还有一块酱油色的指印。阳台上晾着衣服,大人的小孩的混在一起。几双袜子夹在衣架上,被风吹得轻轻晃。
方远坐下,屁股底下硌着一个硬东西。他伸手摸出来,是块乐高。捏在手里转了两圈,没扔,又放回茶几上。
吃饭的时候,孩子把汤洒了一桌。老张骂了一句,阿芸赶紧拿抹布擦,嘴里说着没事没事。孩子瘪着嘴要哭,阿芸弯腰哄了两句,顺手把洒出来的汤往自己碗里一倒,又给孩子重新舀了一勺。动作很快,像做过很多次。
老张嘟囔:“一天到晚没个消停。”筷子却没停,夹了块排骨放进阿芸碗里。阿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把那块排骨夹进了孩子碗里。
方远低头吃饭。忽然觉得这里比公司年会舒服。
年会上大家都笑,笑得很有分寸。敬酒的时候热闹,转过身就各自找人说话。谁跟谁坐一桌,谁挨着领导,谁被安排在角落里,每个人心里都有本账。连夹菜都不自在。转盘转到面前,夹还是不夹,夹什么,夹几块,都得先看一眼别人。
这里倒没那么多讲究。孩子哭,老张烦,阿芸忙得脚不沾地。谁也没心思顾及别人怎么看。汤洒了就擦。孩子哭了就哄。饭凉了就重新热。吃完了还有一堆碗等着洗。就这么过。
阿芸端菜过来,袖子挽得很高,露出一截胳膊。皮肤有些发黄,手背上有细小的纹路,指甲剪得很短。手腕附近沾着两块油烟留下的黑印,估计洗了几遍也没洗干净。
方远看了一眼。
“手怎么了?”
阿芸低头看了看食指。
“切土豆切的。”
手指上贴着一块创可贴,肉色的,边已经翘起来了。
“做饭都这样。”她说,“没事。”
说完继续摆碗。那只手一点没耽误,端碗,拿筷子,擦桌子,来回几下。
方远没再说话。
他以前总觉得女人漂亮,首先得干净。头发要顺,手指甲要修,衣服不能有褶子,身上不能有油烟味。那时候追小莉,他恨不得把自己收拾得跟广告里的男人一样。朋友圈发照片要挑角度,出去吃饭要选灯光好的地方,感冒了也不愿意让人看见自己鼻子红。
现在想起来,挺可笑。真正让人记住的,好像反而都是些不太体面的东西。衣服上的油点,磨旧的鞋,手指上的创可贴。还有一个人忙了一晚上以后,坐下来喘口气的样子。
吃完饭,老张去阳台抽烟。方远坐在地毯上陪小驰搭积木。
小驰四岁,说话还不太利索,搭积木却很认真。一块。两块。三块。搭到第五块,塌了。他低头看看,又重新搭。
方远伸手帮他扶了一下,小驰立刻把他的手推开。
“我自己。”
“行,你自己。”
小驰继续搭。阿芸在旁边收拾碗筷,水流哗哗响。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
“这孩子就这脾气。”
没人回答她。
过了一会儿,小驰终于把第六块放稳了。他抬头看方远,拍着手笑。方远也跟着笑。
客厅里的灯有些黄。老张站在阳台门口抽烟,烟头一明一灭。阿芸弯着腰擦桌子,头发从发带里掉出来几根。小驰蹲在地上,把刚搭好的积木又拆了。
方远看了一会儿。
他以前总觉得婚姻应该是另外一种样子。两个人吃饭,看电影,周末出去玩,偶尔旅行,拍照的时候站在一起。后来才知道,大多数婚姻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更多时候是一个人在洗碗,一个人在抽烟;一个嫌另一个懒,一个嫌另一个啰嗦;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在拌嘴,晚上回来还是要问一句,饭吃了没有。有时候两个人能冷战两天。有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和好了。日子往前走,没什么大事。
阿芸端了一盘水果出来。苹果和橙子切好了,码得整整齐齐。橙子皮没扔,就堆在盘子旁边。她顺手拿了一块苹果塞进小驰嘴里,又把盘子往方远这边推。
“吃水果,别光坐着。”
方远拿了一块。脆,带一点酸。
阿芸又进厨房,出来时手里多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杯子是超市送的,上面的广告字已经褪了一半。
“你一个人住,平时做饭吗?”
“偶尔。大多数时候叫外卖。”
“那不行。”阿芸皱了皱眉,“外卖吃多了胃受不了。”
说完想了想,又说:“回头我给你拿点咸菜。我自己腌的。早上配粥,省事。”
方远点点头。
“行。”
没说谢谢。说谢谢反而有点客气。
九点多,方远起身告辞。老张从阳台进来,身上的烟味还没散,拍了拍他的肩。
“下回再来,让你嫂子炖鱼。”
阿芸在厨房里喊:“路上慢点,到了发个消息。”
小驰举着一块积木冲他挥手。
“拜拜。”
方远穿好鞋,出了门。门在身后关上。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
他站在门口没动。隔着门,听见阿芸的声音:“你把碗泡上,别又堆到明天。”老张不知道嘟囔了句什么。然后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方远笑了一下,转身下楼。
回到自己家,屋里安安静静的。他喝了口水,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北京的灯一片一片亮着,隔着玻璃看过去,像一条流不完的河。冰箱嗡嗡响了一阵,又停了。茶几上什么都没有。电视关着。沙发垫平平整整,连个褶子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这屋子有点大。大得能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三十一岁以后,他开始慢慢明白,有些东西不是新的才好。
他想起小时候裁缝铺里那个姑娘。那时候她年轻,手很细,笑起来很好看。给他量尺寸的时候,软尺从脖子后面绕过去,手指碰到他的皮肤,凉凉的。那是年轻人的喜欢。
后来大学里认识小雨。她画画的时候不说话,眉头轻轻皱着,一笔下去,很少修改。那是另一种好看。
小薇也好看。穿西装的时候,干净,利落,说话有分寸。跟她聊天,总要留三分。
阿芸则完全不同。围裙,拖鞋,创可贴,手上的油烟味。她没有什么特别漂亮的地方。可方远今天坐在那里,看着她端菜、收碗、哄孩子,忽然觉得,这些东西也挺好。甚至比漂亮更耐看。
他拿起手机,给小薇发了一条微信。
新年快乐。
过了一会儿,小薇回了一个抱拳的表情。就这样。没有多余的话。
方远把手机扣在桌上。以前他总觉得人与人之间要说很多话。现在倒觉得,有些话不说,也没关系。
厨房里的水壶刚烧开。他起身,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水壶是去年买的,烧水很快。只是烧完以后经常没人喝,一壶水放在那里,过一会儿就凉了。
他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半盒鸡蛋,一瓶辣酱,还有两瓶快过期的饮料。他又看了看柜子。找到一包挂面。没有咸菜。
他站在厨房里想了一会儿,烧水下面,放了点盐。面煮好了,没什么味道。他端着碗站在灶台边,很快吃完。碗洗干净,厨房的灯关掉。
卧室里黑下来。窗外的灯还亮着,红的白的,在天花板上轻轻晃。
方远躺在床上。被子有点潮。他翻了个身,把被角往身上掖了掖。脑子里又想起那双拖鞋。旧旧的,软塌塌的。穿起来很合脚。
他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去买双拖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