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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高楼】《镜照不己》(08):磨洋工

美国中部时间 2026-09-18 07:17 发布
引用自
【江湖高楼】57层:中秋佳节话说大闸蟹
怡红公子 · 2026-09-17 23:57

典吏长出发的第十三天,仍然没有走出镜域的东界。

姬水现在就横亘在他们面前。水色浑黄,裹着上游冲刷下来的赭色矿土,河面比记忆中宽了许多。典吏长勒住訾,在岸边停下来,盯着水面看了好一会儿,眉头慢慢皱起来。

“河水太深了,”他回头对两个随从说,“过不去。”

随从甲看了看河面,又看了看典吏长:“典吏长,这水看着也就齐腰深……”

“你懂什么?姬水看起来浅,底下全是淤泥。陷进去连訾都拔不出来。”

随从甲闭上了嘴。随从乙蹲在岸边,伸手探了一下水温,缩回来,没说话。

典吏长从訾背上滑下来,踱到河边,背着手来回走了两趟,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长。他心里其实在盘算:姬水是镜城的东界,过了姬水就出了镜域,再往东穿过若水就是青丘了。但只要不过姬水,他就还在“镜城范围内”,蚩尤的命令就没有被违抗。他只是暂时过不去而已。

“典吏长,”随从甲忽然开口了,“訾能飞。”

典吏长愣了一下。

“蹄下有蹼,您忘了?它短距涉水如履平地。让它驮我们三个依次过去,用不了半个时辰。”

典吏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表情变得比刚才更加凝重,他此刻面对的是一个事关镜城全体百姓,甚至也包括青丘的所有生灵,生死存亡的重大抉择。

“你说得对,訾确实能过去。”典吏长的声音沉下来,“但你有没有想过,它为什么有蹼?”

随从甲愣住了。

“它的蹼不是用来涉水的,是用来踩泥的。”典吏长走到訾旁边,伸手轻轻抚过訾的脖颈,“姬水两岸的河泥你知道有多毒吗?訾的蹼每踩一次带毒的水,寿命就短五百年。让它驮着我们三个来回三趟总共就是七次涉水,五七三十五,共三千五百年的命。三千五百年,訾的寿命总共才多少?你算过吗?”

随从甲张口结舌。他都没有意识到典吏长那道数学题甚至都是错的。

“再者,”典吏长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悲悯,“你们知道它怕水吗?只是没有告诉你们。它每次涉水,蹄下的蹼都会发痒,痒三十年。多可怜呀?你们不怕动保组织找麻烦?”

随从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说话。訾站在那里,耳朵动了动,不知听懂了没有。

典吏长拍了拍訾的脖子,转身面朝姬水,负手而立。

“等等吧,”他说,“姬水有个习性,每过一阵子就会断流。河床会露出来,走干地过去就行。”

“多久断一次?”

“三五天吧,”典吏长摆了摆手,“快了。”

他说完就找了个离河岸不远的高处坐了下来,从怀里摸出那面小镜,镜面朝下,照着自己的靴尖。

三五天?三五百年也不一定会干。姬水自他有记忆以来就没有干过,黄流裹挟着昆仑矿土浩浩荡荡往下游冲,从来没有断过。他只需要在这里坐几天,假装在等,然后说一声“这次水位退得慢”,再坐几天,再说一声“可能要再等一阵子”。随从们能说什么呢?他们又不熟悉姬水。

三天过去了。第四天清晨,典吏长从睡梦中被惊呼声叫醒。

“典吏长!典吏长!您快看!”

典吏长睡眼惺忪地爬起来,顺着随从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整个人愣住了。

姬水变了。河面还在,水还在流。但那流法和前几天完全不同,水是浅的,浅得能看见河底的卵石和沉积的矿砂。原本浑黄的水色正在变清,矿土沉下去了,露出了下方暗红色的河床。水只剩薄薄一层。

典吏长蹲在岸边,伸手探了一下,水只淹到他的指节。他不敢相信地在水里搅了两下,指头碰到的全是石子。

两位随从欢呼了一声,已经挽起裤腿踩进了河床里,水只没过脚踝。

“典吏长真是神机妙算,果然干了!”脚底踩在卵石上发出哗啦哗啦的碎响。

典吏长站在岸边,看着两个随从在干涸的河床上越走越远,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姬水的水珠。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走。” 他翻身上了訾,訾踩着露出来的河床石子稳稳地过了姬水。

“娘希匹。”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过了姬水之后,典吏长走得更慢了。訾的步子原本就慢,他勒缰绳的手又多收了一分力道,訾便走一步停半步,怕是蹄子下面忽然长了倒刺,或者生了青苔。随从催了几次,典吏长都用“出了镜城地势不熟需要小心”搪塞过去。就这么磨磨蹭蹭地又走了将近半个月,才到了一个无名山坡。

山坡上什么也没有:没有青丘的雾气,没有黍穗的绿光,甚至连一条像样的溪流都没有。

典吏长说:“就在此处观测三天。”

随从面面相觑,一位忍不住开口:“典吏长,再不走,月底之前到不了青丘。”

“谁说月底要到青丘?”

“蚩……”

“天宪说的是’前往青丘一探’。”典吏长的声音平平的,“没说几月几日探完。”

另外一位随从此时正蹲在远处,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画完又用脚抹掉,画完又抹掉。

典吏长坐在訾背上,手里攥着那面小镜,镜面朝下,照着自己的靴尖。他这样看自己的靴尖已经看了N多次。

他把小镜翻过来,对着天空照了一下。镜面里映出一片灰白的天,没有云,没有鸟,没有太阳。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直到镜面里的天空忽然暗了一下。

他猛地收起小镜,心跳快了半拍。

那影子不是鸟。鸟的影子有翅膀的形状。那影子没有,只是一条长长直直的线条。

他不敢再看了,对两个随从说:“明天一早出发。”

随从甲愣了一下:“往哪个方向?”

典吏长沉默了一会儿。

“……往西。”

他说完这两个字就躺下去了。背对着随从,脸朝着山坡下的一片荒地。荒地尽头什么也没有。

他闭上眼睛。左半边身体的皮肤又开始发烫了,而且比之前每一次都烫,烫得他忍不住翻了个身,把左半边压在身下,想把它压凉。

可青丘明明在东边。

下一章:若水畔,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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